谢临砚指尖抚过密报,指腹微微收紧,眉目清浅之下,压着极深的沉凝。
他素来心性沉稳,惯于以大局权衡利弊,可望着窗外烈日灼烧千里荒土,听着风里隐约裹挟的远方咳喘哀鸣,终究无法全然无动于衷。
乱世棋局起落、皇权更迭权谋,于他是毕生大业,可眼前这些在酷暑疫病里苦苦挣扎的,是最无辜的寻常百姓。
谢临砚心底忧虑渐起,疫病扩散之迅猛、官府处置之荒唐,早已超出可控范畴。
若任由局势恶化,江南千万生民,或将在短短数日之内尽数湮灭。
他轻声开口,语调低沉沉重,不复往日从容谋断的淡然,“官府弃民的每一分凉薄,都是倾覆江山的砖瓦,只是可怜无辜万民,沦为朝堂腐朽的牺牲品。”
相较于谢临砚隐忍深沉,陆衡川的忧思裹挟着更烈的愤懑。
他一身素衣立在侧旁,挺拔身姿凝着凛冽肃杀,目光死死落在密报里的字句上,指节死死攥紧,半生血海深仇,他恨的从来都是朝堂奸佞皇权不公。
乱世最苦的从来都是百姓,每一具荒野尸身,每一声绝望呜咽,都是腐朽王朝造下的孽。
陆衡川眼底寒怒翻涌,亦藏难掩的忧心。他征战习武、惯见生死,却从未见过如此无声无息的消亡。
照此态势,江南千里或将彻底沦为无人荒土。
他可以隐忍筹谋静待时机,却无法冷眼坐视万千百姓白白送死、尽数消亡。
“朝廷昏聩,视万民如草芥。”陆衡川嗓音微沉,带着压不住的沉郁,“这些百姓从未负天下,却要替腐朽朝堂承受所有天罚人祸。再这般放任下去,江南苍生尽毁,大局纵使可成,也只剩一片死寂焦土。”
谢临砚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落回案上密密麻麻的江南舆图,语调沉静却多了几分迫切:“阿姐在外防疫、调度物资,父亲在前以身渡人,已是拼尽所能护住一线生机。你我收心蓄势、留存罪证,不可急躁乱局,却也绝不能坐视苍生持续枉死。”
他眸色沉沉:“疫祸越烈,民心越散,皇权越弱,此是覆鼎之机。可苍生若尽,基业为空。我们谋的是山河清明,不是千里死寂。”
陆衡川重重点首,眼底戾气稍敛,取而代之的是坚定沉肃:“我即刻传令,扩招收容灾民、加急输送物资,优先护住老弱妇幼,必尽所能。朝廷弃民,我们便收尽天下弃民。”
二人彼此相望,心意相通。
乱世谋主,从不是冷血无情的棋客,他们隐忍蛰伏步步为营,谋的从来不是权位,是来日山河无灾万民无忧。
城郊隐秘营帐之内,陈微禾端坐案前,神色分毫不乱。
案上整齐铺展着数张精细的疫区分布图,密密麻麻的朱笔标注遍布纸页,细致记满各处流民聚居点、疫病爆发核心区、轻重疫区划分、酷暑环境下的疫病扩散轨迹与隐患死角。
早在酷暑初临,疫病零星冒头之时,她便凭借极致缜密的心思与多年布局远见,精准预判出瘟疫的致命局势。
疫病初现的第一刻,她便调动江南全境暗线密探日夜疾驰巡查各州郊野荒村,逐地摸排病患数量、感染范围、传播速度,精准掌握酷暑疫病的蔓延规律,将整片江南的疫祸局势尽数掌控。
局势凶险万分,她却从容布局,连夜敲定一套贴合酷暑灾情的救灾预案,强行稳住濒临彻底失控的江南疫势。
她第一时间下达铁令,依据病情轻重、地域远近,严格划分独立疫区,划定森严隔离边界,杜绝酷暑之下疫病的极速交叉传播。
将重症病患统一安置在通风相对开阔、远离流民主聚居区的偏远荒谷,设立重症隔离区,将初染轻症的灾民,单独搭建简易遮阴棚,划为轻症隔离区,将身体康健的百姓规整安置在地势高的安全区域。
层层分区,户户隔开,彻底斩断酷暑环境下极速扩散的感染链条,杜绝一人染病,全域沦陷的惨状持续发生。
与此同时,她严令所有暗线值守人手,日夜轮班严守隔离边界,绝不许疫区百姓随意流动,拼死阻拦疫病向外扩散,死死护住江南核心城池,严防酷暑大疫彻底蔓延全境。
稳住防疫大局的同时,陈微禾即刻全盘启动医馆数年积攒的所有储备物资。
她亲自清点造册,调出所有药材,依据各疫区病患人数与病情轻重,精准核算,按需分发。
所有物资由暗线人手乔装潜行,避开官府巡查眼线,辗转隐秘山道,悄无声息运送至各个隔离疫区。
清热药材缓解灾民暑热灼身之苦,解毒草药压制初发疫病,净水物资断绝死水致病根源,全方位稳住灾民生机。
世人皆惧酷暑疫区,唯有几人在朝堂官府彻底弃民的乱世绝境之中,为千万绝境苍生硬生生撕开一线存续生机。
游历半生、行医济世数十载的老者,深耕岐黄之道,深谙灾疫规律。
他深知此番瘟疫非同寻常,若是无人摸索医理、对症施治,江南万民必将尽数葬于这场盛夏疫祸。
他连夜收拾整齐药箱,与谢临砚、陈微禾短暂相见。
烈日穿碎竹影,落在老者花白的须发上,染着未散的尘气与淡淡的药草味。
他半生行医,此刻眼底只有救民济世的笃定。
谢临砚目送躬身整装的老者,素来沉静无波的眉眼,凝着一层浅淡的沉忧。
他深知这场酷暑疫病凶悍至极,更清楚城外绝境无援,老者此去,是以年迈残躯独抗漫天死生。
他语声清缓,褪去了谋断世事的冷硬,只剩发自心底的恳切敬重:“父亲,疫区瘴毒炽烈,酷暑灼人,万事量力而行。救人要紧,你自身安危更不可轻弃。”
一旁的陈微禾敛着神色,亲手将一包精心配比的防暑护心草药与数块净水盐砖,细细塞入老者药箱夹层。
她布局万里,唯独对着至亲,藏着旁人不见的柔软忐忑,语调沉稳却带着真切叮嘱:“周遭荒谷瘴气最盛,您切记避开暴晒死水,日暮便寻僻静处休整,不可昼夜透支。暗线已沿路布防,但若遇凶险,务必先行自保。”
老者闻言微微颔首,眼底含着温煦笑意,抬手轻轻拂去二人眉宇间的沉郁:“我行医一生,早已惯见灾疫风霜。你们二人稳住大局,我自有分寸,必护自身周全,平安归来。”
语罢,老者背起药箱,不再多言,转身踏出清幽竹舍,孤身奔赴遍野哀嚎的炼狱。
竹舍之内,二人伫立檐下,静静望着老者单薄却挺拔的背影,一步步消失在烈日间。
眼底忧思沉沉,既有对苍生绝境的悲悯,亦有对至亲涉险的牵挂,分寸内敛,不显惶乱,唯独心底暗存期许,愿仁者无恙、静待归期。
烈日依旧悬空,疫病依旧肆虐江南,苍生泣血,人心尽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