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旌旗开道,鼓乐随行,龙亭稳载圣旨,彩舆华盖簇拥左右,沿途州县文武官员尽数出城恭迎,三跪九叩,声势浩大,惊动千里山河。
皇权威仪浩荡南下,一路大肆宣扬圣恩浩荡。
天下百姓不知帝王内里懦弱又暴戾,只看得见浩荡圣旨,巨额赈银粮草,听闻朝廷施救江南,无不为之动容,人人翘首以盼,心生希冀,只待圣恩。
京城内外,趋炎附势的百官争相称颂皇恩仁厚,撰文赋诗,大肆吹捧,将萧凛辰一纸敷衍诏令,夸作济世安民,恩泽山河的旷世仁政。
市井百姓奔走相告,满心感念,人人都以为朝廷救命钱粮即刻落地,江南灾民便可脱离苦海。
满朝浮华称颂,万民痴心期盼之下,无人看透这位年轻帝王的懦弱无能与暴戾虚伪,无人深究这仓促下达的赈灾旨意毫无落地规制,毫无督查之法,更无人知晓,这场声势浩大的皇恩浩荡,从始至终,都只是萧凛辰为保全自身颜面,平息朝野舆论,仓促演给天下人看的一场虚假戏码。
千里之外,连日来疫区已然稳住根基。
病患分区隔离,流民妥善安置,物资有序分发,乱世绝境之中,硬生生稳住了摇摇欲坠的民生根基,让无数濒死百姓得以重获生机。
众人尚且立足于荒土废墟之间,日夜操劳,苦苦支撑,尚未等来山河安稳,疫病散尽,便先一步听闻了京城圣旨南下,巨额赈银粮草拨付江南的消息。
疫区街巷之间,残存的百姓听闻喜讯,死寂的眼眸里再度燃起微光,压抑多日的愁苦渐渐消散。
乱世流离,他们早已习惯官府冷漠,朝堂寡情,从未想过危难绝境之时,竟能等来朝廷的救命接济。
人人奔走相告,心底默默感念皇恩,只待官粮官银抵达,便能彻底脱离饥寒病痛的绝境,得以安稳度日。
可这份皇恩,落在谢临砚眼中,却只剩一片冰冷淡漠的清醒。
连日劳心耗神的疲惫尚未散尽,眉眼间只剩阅尽朝堂腐朽,看透官场污浊的凉薄通透。
他望着下方满心期盼的万千灾民,望着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澄澈眸底无半分欣喜,唯有沉沉漠然。
陆衡川方才巡完四方防线,步履沉稳地行至谢临砚身侧。
他眉眼锐利,听闻手下传回京城传旨、拨银赈灾的消息,望着下方烟火初醒的疫区,沉声道:“京城赈灾旨意已出,仪仗昼夜南下,数十万钱粮不日抵江南。百姓皆以为绝境逢生,可你我心知,此事恐非善果。”
话音落尽,风过旷野,卷起地上细碎尘土。
谢临砚静立风里,素色长衫被晚风拂得轻扬,连日劳心耗神的疲惫敛于眉目深处,褪去了统筹大局的温和从容,只剩阅尽皇权虚妄的凉薄通透。
他深知萧凛辰本性,这般无能易怒的帝王坐镇大靖江山,从来只会粉饰太平,祸乱地方,绝非万民之福。
风卷尘沙,掠过二人身侧,天地寂静无声。
谢临砚目视下方满心期许的万千灾民,唇瓣轻启,一语道破全局虚妄,戳破这场轰轰烈烈的盛世仁政假象:“朝廷的钱粮,到不了百姓手里。”
平静无波,却道尽大靖百年官场积弊,山河沉疴。
陆衡川眸色骤然一沉,指尖微收,眼底掠过一抹冷冽寒芒。
大靖官僚体系沉疴已久,贪腐成风,从上至下层层盘剥,处处克扣,早已深入骨髓,难以根除。
帝王一纸赈灾圣旨,只是帝王粉饰太平的权宜之计,是迫于朝野舆论,万民声讨的无奈举措。
而底下盘踞江南的一众地方官吏,更是深谙逢迎欺瞒,中饱私囊之道。
往日太平年岁,无灾无难之时,他们尚且巧立名目,盘剥民脂民膏,苛捐杂税层层累加,搜刮不休。
如今天降大灾,朝廷拨付巨额专款,这笔数额庞大的赈银粮草,在他们眼中从来不是万民救命的生机,而是天降横财。
谢临砚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讥诮,心底早已将后续结局推演得一清二楚。
圣旨抵达江南之日,便是地方官吏演戏作秀之时。
他们必会身着整齐官服,率众出城十里,以最隆重的礼仪恭迎圣旨,三跪九叩,高呼圣恩,姿态恭敬虔诚,装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
随后便会大张旗鼓设立官方赈灾公署,搭建规整赈灾棚点,张贴安民告示,宣读朝廷旨意,对外宣扬公正分发钱粮,全力救治灾民,誓死安抚地方的壮志。
背地里,江南州府县衙各级官员暗中串联,互通声气,连夜密聚官府后堂,关起门来细细盘算瓜分这一笔天价赈银粮草。
为掩盖贪腐行径,抹平账目空缺,他们必会巧立各种名目,摊派苛捐杂税,压榨残存流民,将贪腐造成的亏空尽数转嫁百姓身上。
最终朝廷斥巨资拨付的救命钱粮,九成流入贪官污吏私囊,仅有零星残碎或霉变劣质之物,勉强散落民间。
更有甚者,为避免疫区乱象再起,贪腐之事败露,他们会刻意封锁消息,打压灾民诉求,禁止百姓陈情,若有灾民不满抗争,讨要钱粮,便冠以闹事作乱的罪名,轻则责罚驱逐,重则羁押治罪。
名为赈灾安民,实则借灾敛财,欺压万民。
这便是大靖官场亘古不变的规则,是盛世皮囊之下藏着的无尽污浊。
谢临砚立于风里,将这层层污浊乱象尽数看透,了然于心,心底只剩彻骨寒凉。
乱世从不止天灾伤人,更狠,更毒,更无解的,从来都是人心贪欲,官场腐朽。
他从不寄望于朝堂仁政,百官良知,更不会天真期许这笔自上而下的赈银能救赎万民。
早在听闻京城拟旨赈灾之初,他便已然看破症结,提前布局,悄然定下全套应对预案,静待官场贪腐乱象上演,只待时机成熟,便一举破局,肃清污浊。
疫区周遭隐秘角落,州县官府街巷,粮仓驿站要道,早已悄然安插无数可信人手,尽数隐于暗处,日夜紧盯江南各级官府动向,全程盯梢赈银与粮草的转运、入库、留存、分发全流程。
从京城赈银粮草出库,一路南下押运,到抵达江南州府入库,县衙截留,再到官吏私相授受,暗中瓜分,篡改账目的每一个环节,皆有暗线细致记录,全程留存凭据。
银两车马的往来轨迹,粮仓粮草的出入数目,官吏私下密谈的言语,篡改核销的账目底稿,虚报灾民的虚假名册,克扣的具体数额,尽数被逐一收录。
纸质凭证,人证证词,虚实差额,全套证据链层层闭环,铁证如山。
唯有攥牢全套贪腐证据,方能在官吏肆无忌惮欺压百姓之时,戳穿所有虚伪假象,肃清官场污浊,护住万千灾民的切身生计。
暮色渐浓,残阳余晖漫过江南残破大地,温柔洒落层层疫土,温柔抚平连日灾劫留下的满目伤痕,却扫不散这片土地积淀千年的官场污浊与人心寒凉。
远处官道尽头,已然遥遥可见传旨仪仗的旌旗虚影,浩荡皇恩正一路南下,奔赴这片刚刚挣脱疫灾绝境,尚在喘息复苏的土地。
街巷之间,百姓依旧满心欢喜,翘首以盼,眼底盛满绝境逢生的希冀,静静等候朝廷救命钱粮落地,期盼往后衣食无忧,岁岁安稳。
唯有潜心布局的谢临砚与陆衡川清醒立于浮华假象之外。
他们知晓,这场万众称颂的浩荡皇恩,从来不是万民救赎的曙光,而是一场即将上演的官场贪腐闹剧,是又一场压在劫后余生灾民身上的无声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