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说声音越小,近乎喃喃低语。但每说一个字,都加强了决心。
“为了赚钱,不要命了?”应自明加重语气,甚至严肃地直呼她名字:“孟珺仪,你要想清楚可能的后果。虽然我说他们不舍得伤你,但此事之后,难免有怨。”
“富贵险中求。”
孟珺仪说完这句,闭上了嘴,不再多说,只是仍然执着地看着应自明。
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
应自明未置可否。他只是伸出手,闲闲地转动桌上的折扇,一圈,又一圈。面上没有分毫动摇。
他意识到把她心意已决,怎么都劝不动。恐怕如果自己不同意,她转头就会去说服别人。
其实,他并非不赞同这个想法,反而觉得趣味盎然。
把全京城的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中,不正是他的夙愿吗?
只是,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他从一个旁观者,开始变得有些在意局中人的安危。
但既然她如此无畏,不撞南墙不回头......
他又有什么可退缩的呢?
等扇子划过第十五道完美的圆弧时,他突然按住扇柄。扇子弹起来,精准被他收进掌心。
应自明说:“既然小孟坚持,应某会全力配合。这场大戏,只待你倾情出演。”
孟珺仪闻言松了口气,悄悄放开在藏桌子下握紧的拳头。
她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应自明还会愿意和她继续合作。这次谈话有赌的意味,还好她赌对了。
“这十艘画舫,就是现成的噱头。”应自明顺着她的想法,开始徐徐谋划,“要开盘,首先要把规矩定好。第一,下注的底线,上限;第二,赔率如何调;第三——”
“最重要的,分钱。”孟珺仪接过话头。
她指尖点点桌子:“这次,我们和从前一样。”
“五五。”
“七三。你七我三。”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孟珺仪因为应自明的让利有一瞬的失神。
“为什么这么大方?”
应自明解释:“你在明处做饵,我是幕后推手。你承担的风险比我大得多。”
“但你要做的事情并不比我少,甚至算得上繁琐。”孟珺仪皱皱眉,略微有些不安,“四六。”
合伙人为何如此大方?别是杀猪盘啊!
“那就四六吧。”应自明谦卑地改口道,“没有你就没有这个机会,多谢小孟拉我入伙。”
孟珺仪觉得,应自明很奇怪。明明在说书谋生,却不曾窘迫,给她一种又穷又不差钱的感觉。
她留了个心眼。但因为要说的太多,她很快又继续:“接下来一个月,我会轮流去见他们......”
之后他们就这个想法又具体地商洽了一个半时辰,期间茶水续了三壶。孟珺仪说得口干舌燥,才堪堪敲定细节。
“喝茶。”应自明不时补充几句,给她添茶倒水,帮她顺气。最后几滴茶水又倒尽了,他轻轻把茶壶放回桌上。
“歇会吧小孟。今天说得差不多了,我们可以先实施下去。来日方长,赚大钱不急于一日两日,嗯?”
孟珺仪一说到赚钱的事,就激动上头。她喝了两口茶,自己也笑了。
“嗯。是差不多了。不过还有别的事。”她摸出一只小布包,解开抽绳,取出一叠整整齐齐的棉胭脂,递给应自明。
“上次你找我约的胭脂,我做好了。”
“这么快。”应自明小心地接过。他的手比孟珺仪大上一圈,棉胭脂放在手心上正好。
“我们小孟真有事业心,不赚大钱都说不过去。”
“等我赚了大钱......”孟珺仪放松下来,又开始幻想暴富后的美好生活,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不会忘记你的。”
她看着对面认真端详她做的胭脂的应自明,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她觉得这话挺正常,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陪她发财的男人,日后也能得到她的报答。
但应自明抬起头,狐狸眼缱绻地盯着她,似笑非笑地歪头:“那我可等着了。”
孟珺仪忽然就有点莫名的慌张。
她压下情绪,又简单和应自明介绍了棉胭脂的用法,就要起身告辞。
应自明也没挽留,只是在她离开的时候,还轻佻地说:“等你发财~”
孟珺仪深吸口气,走出包间,离开茶楼,一直走到街上,才反应过来不对。
她逃什么啊?关于胭脂的打算,她还没说清楚呢。
美色误人啊。
关于胭脂以后怎么做,她还有些想法。这赚钱的方案是万万耽搁不了的。
于是她又折返回去。还好,店小二告诉她同行的公子还没离开。
她推开包间的门,掀起遮挡视线的珠帘。
应自明不知何时已经解开外袍,领口大开,歪在美人榻上。
听见叮叮当当珠帘颤动的声音,男人斜眼上挑,波澜不惊的眼神微妙地颤动。
他一向不沾阳春水的指尖是氤氲的嫣红。因为被打断,骨节分明的手一抖,在脸上划过一道暧昧的长痕。
忽然之间,孟珺仪就懂了,为什么早上冷彤告诫她,不要涂太浓的胭脂。
因为在皓质含章、无需脂粉雕琢的素面上,出现一道艳丽的红色,实在太迷人,也太危险。
让她有点口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