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姑娘山的冬天很冷，拎着行李箱从大巴车上走下来时，叶饮春还是没忍住，打了个寒战。

又过年了。暑假气候适宜，是国少队训练的黄金核心期，所以很少放假。但新年是传统节日，再严苛的训练机构，也一定会有一段时间的寒假。今年也不例外，假期从农历的十二月二十九日开始，持续到大年初八。

叶饮春很不喜欢寒假，因为他没地方去，没了食堂，也不知道该吃什么，生活费也会被迫提升。

但叶饮春也知道，像他这样的人只是个例，毕竟教练、姜萱、师兄师姐拎着行李离开基底时都满脸笑容，所以这假还是放了好。

今年他回到了四姑娘山镇，打算继续捡起小时候坐向导的活计，攒点钱。去年他为了省车票费，留在成都做一些端菜、便利店收银之类日结的工作，但自从某次偶然遇到高中同学后，他就放弃了寒假留在成都的打算。

尽管在四姑娘山镇，他没有什么叫家的地方，但这里依然是他的家。

小时候，他过年期间会在藏民阿妈那里借宿，但现在既然已经长大，叶饮春肯定不会再去打扰人家一家团聚了。他在四姑娘山镇上溜达半天，终于找到了家五十元一晚的住宿。

景区过年却是这个价格，不用想也知道环境很差，这房子据说是老旧拆迁房，明年就要撤场了，老板趁着这最后的假期再赚些钱，房间很脏，也没有接热水。

刚入住没多久，叶饮春就听到门口传来一阵热闹的说话声。

打开窗户，只见一群老人操着正宗的京腔，从一辆京牌大巴车上一拥而下，也入住了这个酒店。

看起来是北京来的夕阳红旅行团。

让叶饮春意外的是，除了导游外，那群老人里竟然还混着一个年轻人。年轻人个子很高，身材挺拔，说得上是鹤立鸡群。

虽然因为天黑而看不清脸，但从发型到身材打扮都能判断出，这个人一定很帅。

叶饮春瞄了一会儿，随后关上了窗户。

不看了，明天他还要早起，去镇上碰运气接导游单呢。

……

“天气预报显示，接下来将是北京十年来最冷的一次春节时明日最低气温将降至零下12℃到零下15℃……”

新闻里渲染着北京今年冬日的寒冷，配套的视频显示，有人在胡同边上，拿出一瓶矿泉水，轻轻一洒，水花并未落地，而是立刻在空气中凝结为绚丽的冰花。

寒冷的空气中，陈邀月离开学校，坐地铁回到东城区，打开很久没回的四合院大门。

隔壁家的奶奶难得见他回来一趟，招呼道：“小月，回来了？过年要饺子不？”

“不了，谢谢奶奶！”陈邀月笑道，“今年我跟我妈都不在家过年。”

陈邀月走进四合院，打扫了一下堆了灰的屋舍和庭院，就拿出手机。

今年苏梅要头一次带许敬明回娘家，陈邀月不想去凑热闹，所以扯了个“要陪对象去旅游”的理由，苏梅一听这个理由那是乐开了花，轻而易举地放陈邀月一个人过年了，还让他记得一定要拍照。

陈邀月本打算过年继续在医院自愿加班，然后随便拍张左手牵右手的照片发给苏梅算了，结果钟若茗突然说他连续过年加班两年，影响别人评优，非要让他休假。

救援队最近也没什么大的任务，一下子陈邀月就无处可去了。于是他决定干脆把“和对象出去旅游”这件事编得真一点，便打开了旅行app，认真挑选起过年期间的行程来。但看了一圈主页，都吸引不了他。

陈邀月觉得自己从十八岁以后，就一直在过着一种麻木的生活。

好像没什么刺激能让他感兴趣，也没什么事情会让他朝思暮想，只有在抢救成功病人、或者顺利救援出他人的时候，陈邀月才会觉得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再次陷入死寂。

看到过去喜欢的东西他会感到古井无波，看到过去的照片也会感到格外陌生，就像那不是自己似的。甚至他有时还会问照片上的自己，如果知道后面会经历什么，如果你知道你爸爸会失踪、爷爷奶奶会因此同心去世、妈妈也打算改嫁、家庭分崩离析……你还会笑得这么开心吗？

他又随便点开了一个推荐页面。这是一个价格二九九元，北京出发、目的地四姑娘山五日游旅行团。这张宣传页上，还用白底红字的字体写着：“全程纯玩，无购物！”

陈邀月一看价格，就知道这是一个夕阳红老年团。这种旅游团用低价做噱头，吸引老年客户，实际上到达目的地后就会带你疯狂地前往各种各样的购物店。

不过，万一哪个老人因为坐车太久昏迷了，他还可以做个应急处置一下。抱着这样的想法……陈邀月干脆就报名了。

然后他把行程发给苏梅，毫不意外得到一句骂声：“陈邀月你神经吧，你是去旅游的还是练你铁锭的？你知不知道北京开车去四姑娘山要多久？”

陈邀月回了句：“我对象喜欢。”

苏梅：“……那玩得开心。”

无中生对象后，陈邀月放下手机。

等到四姑娘山镇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从北京做大巴过来，整整十五个小时，从早上六点开到了晚上十一点，不愧是299块的夕阳红旅行团。但神奇的是，这群老年人精神比陈邀月还好，刚下车就操着一口京腔，对着周围的环境评价起来。

这装潢一看就是破酒店。陈邀月网上一搜，果然只要五十块一晚。

房间漏风，墙壁上渗着黑水，只有一个公共浴室，里面还没热水。

如果是三年前，陈邀月肯定受不了这样的环境。但这三年来的救援经历已经让他变得不一样了。陈邀月放好行李箱，就倒在床上，恢复着被大巴硬座折磨地身体。

今天是农历二十九，朋友圈里人都在赶着回家，有人感慨“出京的高速好堵！”，也有同事发的“大年三十，急诊有我们在！”。

凌晨三点，陈邀月才拿起换洗衣服去洗澡，没想到这个时间，公共浴室里竟然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