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来到前厅那一刻,白醒切实感受到了什么是压抑的氛围。
周老爷坐在最上首,面色沉暮。
他的身侧,便是他的发妻,传闻中的悸山夫人。
悸山夫人算半个修士,这一年正年轻,她姿容姝丽,清秀温婉的气质很是让人心生好感。
只是,她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女孩,娇嫩的一张童颜,哭哭啼啼。
白醒凑近,认出那是幼时的周令妩。
周令妩不断抽泣,哽咽着说:“阿娘,他们都说你和爹爹不要我了......”
悸山夫人还未说什么,不过十岁的周令谌已经冲过去,攥着小令妩的手。
一张小脸满是严肃,他坚决道:“妹妹别哭,我只认你一个人是我妹妹。”
周老爷被哭的头疼,抿了口茶:“哪个下人再在小姐面前嚼舌根,发卖出府。”
屋里下人屏起呼吸,不敢抬头。
安静的氛围里,只偶尔有周令妩的一两声抽噎响起。
不多时,屋外沉闷的下起小雨,淅淅沥沥。
雨落地面,空气里掺杂着的泥土味被高大的梨花楠门隔绝。
也是在这时,大门被打开,孙管家牵了一个瘦弱的,脏兮兮的小女孩进来。
孙管家松开女孩手,弯腰激动道:“老爷,夫人,小姐找到了!”
听见这话,周令妩咬着唇,眼眶里又盈起一湾泪水。
中间站着的小女孩,一双大眼睛,浑身脏脏旧旧,怯生生的看着上首老爷与夫人。
白醒看了看小女孩与悸山夫人,惊叹,这才是母女,长得好像。
悸山夫人再看见那孩子的第一眼,逐渐红了眼眶。她怔怔松开手,哑声道:“我的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花。”
阿花惴惴不安,攥着土灰色衣角,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姨姨。
在夫人即将碰到阿花的脸颊时,她的衣袖被人紧紧抓住。
夫人回头,那干干净净,白嫩可怜的周令妩攥着夫人的袖子,“阿娘......”
宛如一只惊恐的小兽,惹人怜爱。
白醒啧啧称奇,这就是时叙说的真假千金。看阿花的装束,这些年大概在外面过得很苦。
怀里的猫不爽的叫一声,白醒不自觉下疯狂摸猫的手才停下。
她现在,也有点不爽。
周令谌握住娘亲和妹妹的手,语气不善:“我们才是一家人!娘亲别被外面的小乞丐给迷惑了!”
悸山夫人眼神犹豫,而周老爷一言未发。
从始至终只说过一句“我叫阿花”的小姑娘,呆愣愣站在那里,脸颊一寸一寸漫上温热。其实,她也很想哭。
她被孙叔叔带回来时,他说是来找她的父母的。
然而,这个屋里只有这个漂亮小女孩的亲人,她的亲人呢?
忽然,一个带着些许暖意的掌心轻轻揉揉阿花的脑袋,她的掌心被塞进一颗小小的酥糖。
阿花仰脸看过去,是位下巴尖尖,面容精致的粉裳姨姨。她掌心抽离的一瞬间,还带着若有若无的香味儿。
塞给阿花糖的姨姨朝着周老爷说:“听闻大小姐被寻回来了,妾身便也过来赶个热闹。想必这位便是了吧,长得真乖巧。”
白醒眼睫颤了颤,看向这年轻美艳的妇人。她正是后来被周令妩疯狂报复的继室,而这里,便也是她的梦境。
这一年,她还只是周府的姨娘,明艳动人,一颦一笑皆带风情,尚未孕育周双双。
周老爷最喜爱这位姨娘,见她来,眼睛都亮了许多。
“阿若,你来了。”
悸山夫人脸色沉下去,她招手,示意阿花到她身边来。
阿花忙不迭跑过去,一双眼睛黑而亮,像是祈求主人宠爱的小犬。
悸山夫人软和口气,腾出一只手牵她:“孩子,是阿娘不好,你出生时便被那可恨的接生婆给替换掉包了,到如今才回到我身边。孩子,这些年是你受苦了。”
阿花心底一暖,原来眼前温柔的姨姨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她粗糙的小手反握住悸山夫人的手,她瘪着嘴,想喊“娘亲”。
一旁的周令妩彻底不干了,哭闹的更加卖力沙哑。她害怕,害怕这个外来者会去抢她的娘亲。
毕竟孩子是无辜的,令妩又在自己身边养大,感情自然深厚。悸山夫人抱怀中人更紧一些,下意识就将被阿花轻握的手抽出来。
姨娘没有孩子,默默盯着阿花。她倒是觉得,这孩子有点可怜。
不过终究,她没再说什么,只是静静站在周老爷身侧。
十年前,周夫人上山拜佛之时突然早产,匆忙之中就随意找了个稳婆。
周府家大业大,稳婆心生歹念,将自己刚出生便克死亲母的孙女与这周家小姐给掉包了。
孩子降生在山上寺庙,于清晨第一缕阳光中哭泣。这些年,周夫人对这个小女儿宠爱无比,有求必应。
直到最近,孙管家外出办事 偶遇了这苦命的小姑娘,觉得面熟。
一番调查下,当年稳婆换孩子的恶事才被发现。
稚子何其无辜,当年令妩也不过只是襁褓中的孩子。
几乎都没有考虑,周家不会把周令妩送回去,而是宣布周家从此有两个孩子。
令妩还住后院最明亮宽敞的院子,阿花作为妹妹,僻了一处前院给她。
白醒看着憔悴瘦小的阿花,突然想起时叙死前告诉她的——
假千金会杀了真千金,周府的人也全都知道。
她抬眸冷冷看向屋里的所有人,一群是非不分的蠢货
亲女儿在外流落多年,好不容易回来,却处处不在意她,还偏袒假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