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悦来客寨。
窗外风声渐起,带着江南水汽特有的湿润,预示着一场夜雨即将来临。
简陋的客房内,只点着一盏孤零零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将白晔清瘦的身影投在墙壁上,随着气流微微晃动。
他正伏案疾书,面前摊开着几本账簿和一叠采办清单。
毛笔尖蘸饱了墨,在粗糙的纸页上运笔如飞,留下清晰工整的字迹。
宫里需采办的器用品类已大体完成,各项花销被他精细地控制在额度之内,甚至在置办周全的基础上,还生生为内官监下了一笔不小的开支。
想必此次回禀,即便面对陛下那般苛刻的审视,也应能周全过关。
看着笔下书写周密、条理清晰的账目,白晔一直紧绷的心神稍稍安定了几分。
他知道,自己正在按照“银面具”大人的安排,一步步深-入这盘大棋。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万分小心,却又必须走得紧密而准确,不容有失。
今日在云锦轩骤然见到五皇子,着实吓出了他一身冷汗。
但幸好,“银面具”大人事先已将宫内诸位贵人的性情、关系乃至近期动向都细细与他分说过。
因此他能迅速猜到,五皇子多半是贪玩,求了陛下,借着“代天巡狩”的名头来江南游玩的。
这么一想,一切便都解释得通了。
当然,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再次见到了南宫月将军。
自从两年半前那桩“玉容生肌膏”的荒唐事后,将军便被陛下借故禁足。
如今看来,大约是陛下需要一位足够分量且武功高强之人护卫五皇子南下,这才终于将将军放了出来。
白晔能猜到将军是因功高震主而遭了猜忌,但他想破头也不明白,为何陛下当初要用那般下作的手段,命自己送去一盒掺了虎狼之药的药膏,还特意嘱咐要由自己这个太监“亲手”敷上?
这其中的幽暗曲折,远非他所能窥透。
后来他私下费尽心思打探,只隐约听说将军那夜确实去了城南有名的“醉月楼”,还点了小倌伺-候……这消息却让他更加困惑。
因为明明……
明明将军与自己在正厅里……已然“解决”了那药性。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模糊的、让他心头发颤的可能——
将军或许是为了保全他,才故意做出那般姿态,掩人耳目。
毕竟,是将军事后教了他那套完整无缺、能骗过陛下的说辞。
自己不仅没有成为那场风波的牺牲品,反而阴差阳错,因祸得福,似乎还进一步获得了陛下的某种“信任”。
让他为师父洗刷冤屈的计划,得以向更深、更危险,却也更接近核心的地方推进了一步。
想到此处,白晔眼睫不由得轻轻颤了颤,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一直不敢去回想那一天。
灼热、混乱、情潮翻涌、肢体交缠……
将军滚烫的喘息喷薄在他耳畔颈侧,自己指尖触碰到的肌理紧绷而灼人……
每一次无意间的忆起,都让他心悸不已,几乎要窒息过去。
在那之前,将军于他,一直是这深宫冷酷阴影中,一道遥不可及的、皎皎的月光。
每一次远远望见,或是那几次短暂的交集,都仿佛有清冷的月辉洒落,让他在无尽的压抑和艰难中,能汲取到一点点虚幻却温暖的光亮。
可在那一日之后,他彻底迷茫了。
月光依旧泠泠清冷,高悬于天,却仿佛被强行染上了别的、灼热而浓烈的色彩,照得他心慌意乱,不知所措。
并非月光不再皎洁,而是他不知该如何再去面对这片月光,如何安放自己那颗被骤然卷入风暴中心、染上了复杂色彩的心。
“呜——”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发出一声悠长的呜咽,猛地将未曾闩紧的窗户吹开!
冷风夹杂着湿气瞬间灌入屋内,吹得案头灯焰剧烈摇摆,几乎熄灭,纸张哗啦作响。
白晔被冷风一激,回过神来,忙放下笔,起身准备去关窗。
可他刚一转头,所有的动作和思绪都在刹那间冻结了——
只见那扇洞开的窗户边,那张简陋的木桌上,不知何时,竟悠然坐着一人。
那人一身黑色夜行衣装,勾勒出精悍挺拔的身形,墨发高束,面容俊美却带着一丝夜行的冷冽。
他一条长腿随意曲起,踩在桌沿,另一条腿自然垂下,轻轻晃荡。
他就那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里,仿佛融入了夜色,又仿佛他本就是夜色的一部分。
不是他方才心绪流转间下意识惦念的将军,又是谁?
南宫月微微歪头,看着吓得魂飞魄散、僵立原地的白晔,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风雨欲来的寂静房间里响起:
“好久不见啊,小太监。”
“啪嗒!”
白晔浑身猛地一抖,手中的毛笔脱手掉落在地,发出一声轻响。
他慌忙伸手扶住被风吹得险些翻倒的砚台,手忙脚乱地稳住,生怕那浓黑的墨汁泼洒在刚刚整理好的、关乎身家性命的账本之上。
心跳如擂鼓,撞击着胸腔,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抬眼,撞入南宫月那双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愈发深邃难测的眸子里,一时间,竟连呼吸都忘了。
看着眼前这小太监吓得毛笔都掉了,手忙脚乱扶砚台,最后干脆直接跪倒在地,声音都打着颤,南宫月心里不由得升起一丝讶异。
我有那么恐怖吗?
他暗自嘀咕。
白天在云锦轩对着五皇子的时候,不是挺能说会道、从容不迫的么?
引经据典,介绍料子头头是道,哄得那小祖宗眉开眼笑。
怎么到了我这儿,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活脱脱像只被雨淋透了的鹌鹑,蔫头耷脑,话都说不利索了?
“将军,南宫将军,您…您来此处有何事情?”
白晔吓得魂飞魄散,不知是将军的存在感太有压迫力,还是上次将军府的经历留下的阴影太深,他膝头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头垂得低低的,声音慌里慌张。
南宫月看着他那副鹌鹑样,无奈地叹了口气,手撑着脸颊,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哎,起来吧。没事就跪来跪去的,跪一次我都要让你起来一次,你不累,我还嫌累呢。以后见我不准跪了。”
“……谢将军。”
白晔如蒙大赦,连忙道谢,手脚并用地站起身来,下意识地理了理身上那件雨过天青色直裰的衣摆,仿佛这样能整理好自己惊慌失措的情绪。
南宫月好整以暇地打量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
两年半不见,这小子确实长开了些。
上次他说十六,现在该十八了?
身量抽高了不少,小孩儿这个年纪长得就是快。
就是这身子骨……
看着还是那么单薄,也太瘦了些,脖颈纤细,手腕也不粗,仿佛一折就断。
不过,用一根普通的竹簪挽着那缎子似的白发,配上这身雨过天青的细麻直裰,倒确实比当年宫里那身靛青太监服顺眼了不少,莫名添了几分清雅气质。
嗯,白天就是这身打扮,在赵琰那小子面前侃侃而谈的吧?
白晔见南宫月不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眸子从头到脚地打量自己,那目光很冷,很淡,带着一种纯粹的、审视的意味,让他浑身不自在,仿佛被什么大型猛兽无声无息地盯上了,后背寒毛都要竖起来。
“将军…您…您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终于,白晔被这无声的审视盯得受不了了,忍不住鼓起勇气问道。
南宫月眉毛一挑,薄唇再次勾起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明显的挑-逗意味:
“来见见故人,不可以吗?”
那一丝笑意,真真切切,被白晔捕捉到了,却让他更加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