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惊魂未定地抬头,看向对面揉着鼻子的南宫月,关切地问道:
“桂魄兄,可是近日操劳,不慎受凉了?”
他深知这位好友如今处境微妙,若有病恙,更是雪上加霜。
南宫月却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顺手从桌上的碟子里拈起一块精致的绿豆酥,送入口中压了压,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没。身子骨还没那么不济。大概是……有人在背后惦记我吧,玉生。”
陈叔宝闻言失笑,摇了摇头,将注意力重新放回资料上,神色很快又变得凝重起来:
“桂魄兄,你带来的这些有关阿史那·咄吉及其使团的观察记录,还有对北境三关动向的分析,实在是……太重要了!”
他指尖轻轻点着纸面,
“我在京中,于宫内消息一道,渠道终究有限,能获得如此详尽的一线情报,真是难得!此番,真是辛苦桂魄兄了!”
南宫月听着陈叔宝诚挚的感谢,咀嚼绿豆酥的动作微微一顿,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
这些情报的核心部分,哪里是他有多少通天的本事弄来的?
分明是沾了那小太监白晔的光。
他不过是做了个信息的二道贩子,实在当不起这声“辛苦”。
南宫月咽下点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此掩饰了一下神色,才含糊道:
“没,不全是我之功。是……有人在宫中帮忙。”
“宫里人?”
陈叔宝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信息,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深知南宫月如今在宫中的处境,能让他信任并获取如此关键信息的“宫里人”,定然非同一般,而且极为隐秘。
“这可真是……少见了。”
陈叔宝识趣地没有追问具体是谁,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他郑重地将资料整理好,沉声道:
“不过,有此臂助,实乃大幸!我定会尽快寻个稳妥机会,将这些情报传递给我兄长。有了这些,兄长在北境便能有的放矢,提前做些预防措施,应对起来也能从容许多。”
陈叔宝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对北狄狼王的忌惮,
“这个阿史那·咄吉,果然狡诈非凡!一趟看似简单的朝贡,竟被他玩出这般花样,分兵三路,虚实相间,其心叵测啊!”
南宫月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已越过重重屋脊,看到了北方风雪中暗藏的杀机。
他轻轻“嗯”了一声,将杯中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
………
元宵佳节,夜幕下的紫-禁-城灯火如流,恍若白昼。
象征着国宴最高规格的奉天殿内,更是琉璃盏耀,金兽吐香,一派煌煌盛世气象。
殿内早已按品级摆开了数百张紫檀木案几,御膳房精心烹制的珍馐美馔如流水般呈上,龙肝凤髓虽为虚指,但熊掌驼峰、鲥鱼猩唇等山珍海味应有尽有,器皿皆是官窑烧制的极品瓷器,金银玉箸在灯下闪烁着温润而奢华的光芒。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教坊司的舞姬身着霓裳,裙裾翩跹,舞姿曼妙,尽显天朝上国的富庶与文明。
皇帝赵寰高踞于九龙御座之上,身着最为郑重的十二章纹衮服,头戴缀满珍珠宝石的冕旒,面容肃穆,力图展现出一代明君的威仪与气度。
文武百官亦皆穿着最隆重的法服出席,依品阶列坐,衣冠济济,纹饰庄严,整个大殿笼罩在一种极度正式、不容丝毫懈怠的宾礼氛围之中。
阿史那·咄吉作为主宾,被安排在御座下首左侧最尊贵的位置。
他入场较早,一身北狄传统盛装,皮袍镶着金边,发辫梳理得一丝不苟,额前的银质狼头饰物在灯光下冷光闪烁,双耳坠了一对极具异族色彩的金色异形耳环。
他落座后,那双灿金色的狼眸便不着痕迹地扫过整个大殿,在文武百官的队列中细细搜寻。
他在找那个记忆中的身影——南宫月。
然而,目光逡巡数遍,竟未发现目标。
阿史那·咄吉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心中掠过一丝疑虑,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应有的礼节性表情,安然就坐,只是指尖在案几下轻轻敲击着。
此刻,南宫月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大殿侧门。
他并非迟到,而是特意利用开宴前的最后时间,去确认了一些事情——
他借着对宫禁路线的熟悉,远远地观察了阿史那·咄吉一行人入宫的车驾、随从的装备状态,以及他们被引入宴会场所前后的细微举动。
直到判断出今晚这场合对方大概率不会、也难以轻举妄动后,南宫月才掐着最晚的时辰赶来。
他快步走向五军都督府官员所在的、位置相对偏后的区域。
与他相邻而坐的同知曹敏感知觉到他来,只微微侧头,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两人共事半年,虽无深交,却也有了份同事间的默契。
南宫月几不可察地颔首示意一切无碍,曹敏同知便也收回目光,并未多问一句。
南宫月悄然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他所坐位置虽偏,视野却恰好能望见前方主宾区。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人影,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那个熟悉的、却已截然不同的背影。
那不再是记忆中那个被铁索缚着、在风沙里挣扎的干瘦小奴隶背影。
如今的阿史那·咄吉,肩背宽阔厚实,即使坐着也能感受到其身躯蕴含的爆发力。
精心打理的棕黑色发辫披散在镶金边的皮袍上,如同雄狼颈后乍起的、充满力量的鬃毛。
仅仅一个背影,就散发着一种蛰伏的、不容忽视的野性与威权。
南宫月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狼崽子……
终究是长成了真正的狼王。
阿史那·咄吉此次前来,所图绝非朝贡那么简单。
一丝难以言喻的忧忡,如同殿外冰凉的夜气,悄然渗入南宫月的心间。
就在这时,殿内雅乐稍歇,司礼官高唱仪程。
御座上的赵寰清了清嗓子,开始发表冗长而冠冕堂皇的开场词,无非是宣扬国威、表达对北狄归附的欣慰、祝愿两国永修和睦之类的套话。
赵寰的开场词回荡在奢华的大殿中。
南宫月垂眸,目光落在自己案前那杯尚未开始动过的御酒上,酒液澄澈,倒映着殿顶辉煌的灯火,却照不清前方那头狼王心中真正的图谋。
宴会,正式开始,而暗流,已在觥筹交错的表象下无声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