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阿史那·咄吉,分明是借题发挥,要将他架在火上烤!
他强忍怒意,目光锐利地射向阿史那·咄吉:
“结拜之事,非同小可!可汗的恩公,究竟是何人?”
赵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阿史那·咄吉灿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光芒,他不再需要翻译,而是深吸一口气,用一种缓慢、清晰,虽然汉语发音略显生硬古怪,却足以让大殿每一个角落都听得真真切切的大钧官话语调,一字一顿地,掷地有声地说道:
“我、记、得,恩、兄、的、名、字……应、该、是——‘南、宫、月’。”
南宫月!
这三个字,如同三道惊雷,炸响在奉天殿内。
时间仿佛凝固,所有的目光,从惊愕、好奇、瞬间转变为难以置信,齐刷刷地、如同实质般压向了那个坐在后排偏僻角落、几乎隐没在阴影中的身影。
南宫月原本正微微垂眸,看着手中杯中晃动的天子笑酒液。
当自己的名字被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拗口念出,尤其是听到“结拜兄弟”这荒谬的请求时,他执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南宫月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唯有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眸子里,瞬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寒光——有震惊,有冰冷,更有一种对阿史那·咄吉这番操作的了然与锐利审视。
阿史那·咄吉灿金色的眼眸,如同最精准的鹰隼,立刻顺着那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成功地捕捉到了那个他寻觅已久的目标。
隔着遥远的距离和攒动的人头,阿史那·咄吉的目光与南宫月平静却暗流汹涌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找到你了。
而且,第一把火,已经点着了。
阿史那·咄吉眼中闪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得逞的亮光。
这场他精心策划的、意在将水搅浑、将沉寂的对手重新拖入漩涡中心的好戏,此刻,才真正拉开了帷幕。
整个奉天殿,鸦雀无声,只剩下一种山雨欲来的、令人窒息的压抑。
而那个完成了翻译任务、几乎吓瘫在地的汉人少年,则蜷缩在角落里,无人注意,仿佛只是这场风暴中一颗微不足道的尘埃。
奉天殿内,喧嚣暂歇,所有的目光都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死死缠在那个刚从角落阴影中站起身的身影上。
阿史那·咄吉灿金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如同最耐心的猎手,细细打量着眼前的“故人”。
南宫月穿着大钧官员最隆重的法服,深绯色的锦袍以繁复的云海纹镶边,本该衬出几分威仪,但或许是因为他坐得太偏,又或许是他周身那股刻意收敛的气息,那身华贵的丝绸布料穿在他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不见丝毫甲胄的冷硬,反而透着一种与他这武将身份格格不入的文弱感。
南宫月方才就隐在巨大的蟠龙柱投下的阴影里,低眉垂目,仿佛宴会上最可有可无、只等散席的摆设。
就连那曾经在阿史那·咄吉记忆中飞扬恣意、如同出鞘利剑般的眉峰,此刻也温顺地低垂着,眼神落在自己案前的小几上,一派安稳无害。
然而,阿史那·咄吉看得清清楚楚!
就在他念出“南宫月”三个字的那一刹那,那双低垂的眼眸骤然抬起,里面炸亮的一瞬寒光,锐利、冰冷,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怒意和彻骨的清醒,如同沉睡的红龙被骤然惊扰!
就是这一闪而逝的锋芒,让阿史那·咄吉的灵魂都为之轻轻一颤——
是了,就是这种感觉!
那个他记忆中的南宫月,并未真正消失,只是被这层层枷锁禁锢了起来。
南宫月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
那杯中的酒,是陛下为此次盛宴特意开启的帝库珍藏——“十年天子笑”,确实是难得的好酒。
他本想着今晚就是个蹭饭的差事,穿着这身累赘的法服,喝两三杯酒暖身,尝点宫中小菜,然后耐心等到散席,回他的将军府图个清静。
酒液醇厚,几杯下肚,身体暖融融的,南宫月正本着最后的为官礼仪,等待这场繁华闹剧的终结。
可阿史那·咄吉这头该死的狼崽子,偏偏不让他安生!
非要在这宾主“尽欢”的当口,放这么一出“插播礼花”,而且明摆着是冲着他南宫月来的!
南宫月是精通北狄语的。
这或许是他生于大钧北境边陲的一点天赋,也源于当年需要深-入敌后探查军情的必要。
所以,从阿史那·咄吉用北狄语说出第一个字开始,南宫月就已经十分警觉了。
这狼崽子屁-股一撅,他就知道要放什么屁!
挑拨离间,把他架在火上烤,让赵寰疑心,借刀杀人……
阿史那·咄吉的目的,他一清二楚。
这头狼,想让他死,而且是用一种兵不血刃、最诛心的方式。
南宫月抬起眼,正好撞上御座上赵寰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复杂,充满了探究、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分明是在示意他说话,也是在评估他接下来的每一个反应。
赖不掉了。
对方指名道姓,字字清晰。
南宫月心中暗叹一口气:越是大节,是非越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