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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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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晔回到西暖阁外时,整理了一下衣袍,确保没有任何匆忙或凌乱的痕迹,这才低声通传。

得到允许后,他躬身入内。

阁内,赵寰果然还坐在原处,手里依旧捧着那本北狄贡品的清单折子,指尖在那些记录着丰厚物品的字句上缓缓划过,脸上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满意神情,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白晔特意吩咐车夫回程加快速度,来回总共不到半个多时辰,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

赵寰听到脚步声,抬眼瞥了一下角落里的时刻更漏,微微颔首,对这个效率表示认可。

然而,当白晔走近,在宫灯交错的光影下抬起脸时,赵寰的目光却不由得顿了顿,闪过一丝极快的恍惚。

也许是之前南宫月醉酒时提到的“世子”,勾起了某些尘封的记忆;也许是灯光的角度恰好用光影重新勾画了白晔面部的线条……

赵寰竟在一瞬间,隐隐约约仿佛看到了那个人的影子——那个早已逝去的世子,南宫月曾经宁愿背叛自己都要誓死效忠的小小侯爷。

世子和太监?

赵寰心中立刻涌起一股荒谬和厌恶。

即便他对那位世子并无好感,甚至有些恶意,但也绝不认为那般人物会与眼前这个阉奴是同一类存在。

但这突如其来的联想,却像一根刺,扎了赵寰一下。

赵寰猛然想起,三年前,他命人去给南宫月送那盒他加了东西的膏药,好像……诏的也是这个白晔?

当时他要的就是他这张酷似世子的脸,所以才特意点了白晔,将他指派过去。

一丝不易察觉的疑心病悄然升起。

赵寰放下折子,目光重新落在白晔身上,这次带上了审视的意味,他不动声色地开口,语气平淡,却暗藏试探:

“白晔,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他问得含糊,但锐利的眼神紧紧锁住白晔,想看看这个聪明的奴才,会如何理解这个问题——是看出朕在问他对南宫月与北狄可汗这层诡异关系的态度,还是仅仅理解为对北狄称臣之事的看法?

白晔何等敏锐。

他立刻感受到了赵寰话语中的试探意味,尤其是方才那道视线,再次若有若无地扫过他的眉眼,这与三年前他送药复命时,陛下那夜带着某种复杂审视的目光何其相似!

这让白晔心中顿时警铃大作,生出疑虑:

陛下为何总是关注他的眉眼?

他心念电转,面上却依旧恭顺,垂下眼睫,避开了那直接的审视,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对皇权绝对敬畏的语气回答道:

“回陛下,奴才以为,北狄此番献上如此厚重贡品,足见其归化之心……或确有几分真诚?此乃陛下圣德威仪远播之兆,实乃国朝之幸。”

他先巧妙地假装将问题理解為对贡品和北狄态度的询问,表达了对陛下“圣明”的恭维。

然后,他话锋微转,声音更加谦卑:

“至于其他……陛下乃九五之尊,洞察秋毫,心中自有圣断。奴才……奴才只是区区卑贱之躯,唯知恪尽职守,办好陛下交代的每一件差事,岂敢妄自揣测圣意,更不敢以奴才的浅见,扰乱陛下的判断。”

这番话,既抬高了赵寰,又彻底划清了自己作为“奴才”的本分,表明自己绝无干预朝政、更无对南宫月之事有任何个人态度的资格和想法。

这个回答,果然让赵寰十分满意。

赵寰心中那点因恍惚联想而产生的疑虑,瞬间被白晔这番“懂事”的言辞驱散了。

是啊,奴才就是奴才。

他喜欢的就是白晔这份聪明、识趣、好用,知道自己该站在什么位置。

一个太监,还能翻了天不成?

“嗯,说得不错。”

赵寰脸上的神色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倦意,他挥了挥手,

“差事办得妥当,退下吧。北狄使团在京期间,一应供给琐事,你还要多费心。”

“是,奴才遵旨,定当竭尽全力。”

白晔恭敬地行礼,缓缓退出了西暖阁。

走出那温暖却压抑的空间,接触到外面清冷的空气,白晔才暗自松了口气。

然而,刚才赵寰那两次扫过他眉眼的、意味深长的目光,却在他心中留下了印记。

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似乎有什么被他忽略的细节,但一时之间,线索纷乱,如同乱麻,他理不出头绪。

白晔只能暂时将这些疑虑压下,轻轻歪了歪头,仿佛要甩掉那些无端的思绪。

眼下,还有一-大堆关于北狄使团的后续事宜需要他处理,必须集中精力。

至于其他的……只能暂且不管,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整了整衣袍,迈步向着内官监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

………

南宫月是在一阵熟悉的、带着淡淡皂角清香的被褥气息中醒来的。

他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自己卧房内那顶素色的床帐,帐顶绣着简单的云纹,在透过窗纸的熹微晨光中显得格外宁静。

南宫月怔了一下。

他怎么回到将军府了?

断片前的最后记忆在眼前闪现——

是西暖阁温暖却压抑的空气,是赵寰那双阴鸷审视的眼睛,是自己跪在地面的金砖上面,视线凝着一条细细的砖缝当作最后的意志底线,一字一顿、艰难地回溯着过往,然后……然后酒意如同黑色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他所有的意识。

再一睁眼,竟已安然躺在了将军府自己的床上。

咦?

南宫月撑着被烈酒津得有些发软的身体坐起来,指尖下意识地抵住依旧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轻轻揉了揉。

预想中炸裂般的头痛并未出现,只是有些木木的沉滞感。

这让他有些意外,以那“金帐烈”的霸道,他本以为自己今天醒来脑袋会像被重锤敲过一般。

“难道赵寰……竟然没罚我?”

南宫月低声自语,带着难以置信的疑惑。

这不符合他对赵寰的了解,即便不是重罚,按照惯例,那位陛下也绝不会放过任何可以“小惩大诫”他南宫月的机会,以此来彰显权威、平息怒火,甚至只是为了让他赵寰自己心里舒服点。

这太不符合逻辑了。

正当南宫月思绪纷乱之际,门外传来了董叔熟悉的、带着关切的声音:

“将军,您醒了吗?”

南宫月连忙收敛心神,快速整理了一下微皱的里衣袍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颓唐,这才扬声道:

“董叔,进来吧。”

董叔推门而入,手中还端着一碗温热的醒酒汤。

他先将汤碗放在床头小几上,然后才恭敬地回道:

“将军,老朽见您昨夜醉得深沉,恐您今日不适,已先行替您向宫里告了假,今日的早朝就不必去了。宫里……并无新的责罚命令传来,想来昨夜之事,陛下应是……暂且揭过了。”

南宫月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挑,心中的讶异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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