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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腊月,呵气成霜。
端王府的寝殿内虽燃着炭盆,但地面的寒气依旧丝丝缕缕地往上冒,如同无形的冰蛇,缠绕上肌肤。
赵寰半靠在宽大的床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里行间,而是投向了床脚下。
那里,一个小小的身影裹着一床比他身形大上好几圈的厚毯子,在地板上蜷缩着——
正是负责守夜的南宫月。
小孩儿努力睁大杏眼睛,强撑着精神,留意着自己床榻这边的动静,准备着自己夜里起身喝水或服药。
他做得一丝不苟,小脸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认真。
赵寰看着他缩在那里,毯子边缘露出一点点冻得发红的鼻尖,心头莫名地软了一下,还掺杂着一丝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心疼。
他放下书卷,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
“月儿,上来吧,地上冷。”
南宫月闻言,猛地抬起头,大眼睛里先是闪过惊喜,随即又被规矩压了下去,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行的,二爷。王叔知道了又得打我手掌心,说月儿又目无尊长,还睡主子的床。”
他声音脆生生的,努力做出恪守纪律的模样,但那眼神里对温暖的渴望却藏不住。
赵寰看着他这副明明想上来却又强忍着的乖觉样子,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他故意蹙起眉,用一种带着责备实则关切的口吻说道:
“冻坏了,二爷我还得给你掏钱买药。就我一个药罐子已经够了,难道还要再加你一个小的吗?”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南宫月最在意的地方——
他绝不想给二爷添任何麻烦!
“那不行!”
他几乎是立刻叫道,声音都拔高了些,
“我不想给二爷添麻烦!
话音未落,只见那裹着毯子的一小团猛地“腾”一下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像是生怕二爷反悔。
他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了,手脚并用地就往那对于他来说还有些高的床榻上爬,像只急切归巢的小兽。
爬上-床后,他迅速在床脚找到自己的位置,重新用毯子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起来,缩成紧紧的一小团,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眼神亮晶晶地看着赵寰,郑重宣布:
“那我睡二爷脚跟上,给二爷暖脚!”
说完,便将自己的小身子紧紧贴在了赵寰微凉的脚边。
赵寰没有说话,只是依言将脚伸了过去。
果然,不一会儿,那缩成一团的小小身体就传来了热烘烘的温度,像个天然的小暖炉,稳定而持续地散发着热量,将他足尖常年的寒意一点点驱散。
这温度,比任何汤婆子都要熨帖,带着活生生的、依赖着他的气息。
夜深人静,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赵寰在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脚边传来一句模糊的、带着浓浓睡意的嘟哝,像梦呓,又像是最深处的真心:
“最喜欢……二爷了……”
那声音软糯,带着全然的信任与满足,轻轻扫过赵寰的心尖。
他依旧闭着眼,没有任何回应,仿佛已然熟睡,但在那片温暖的黑暗里,他冰冷的脚趾,几不可察地,在那团热源上轻轻蹭了一下。
他的月儿,最喜欢二爷了。
………
那时的南宫月,对他是全然敞开的。
小家伙似乎认定他是这世上最可靠的天,无论大小事情,稀奇古怪的想法,甚至是偶尔闯了祸后的忐忑,都会毫无保留地倾倒给他。
那份毫无戒备的依赖,在赵寰充斥着算计与压抑的世界里,是独一无二的珍宝,让他不自觉地纵容着,也享受着这种被全然信赖的感觉。
记得那是一个午后,窗外春-光正好,他因一件朝堂上的父亲赞许自己的一件小事难得心情松快了些。
南宫月大约是察觉到了他眉宇间的舒缓,像只试探的小动物,蹭到他身边,小手怯生生地拽住了他的袖角,仰起小脸,眼神里充满了希冀,又带着一丝生怕被拒绝的紧张。
“二爷……”
他声音比平时小了些,
“月儿……月儿能求您一件事吗?”
赵寰垂眸看他,觉得有趣,这小东西平日里无法无天,难得露出这般情态。
“嗯?”
他发出一个上扬的音节,示意他说下去。
“月儿这三个月都没有惹事生非,王叔都夸我乖了。”
他先摆出自己的“功劳”,然后才小心翼翼地道出请求,
“二爷……您能不能……帮我找一个姐姐?”
姐姐?赵寰微微一怔。
这孩子竟有一个姐姐?
南宫月见他没有立刻拒绝,胆子大了些,急忙解释:
“二爷您还记得我当初……答上来的那些诗吗?就是您买我那天……”
赵寰当然记得。
一个脏兮兮、不识字的笼中孩童,竟能对答诗词,这曾是他最初决定买下他的重要缘由。
后来得知小孩并不识字,他心中也一直存有疑惑。
“是路上……一个跟我一起被装上车的姐姐教我的。”
南宫月的眼神飘向远处,陷入了回忆,
“她叫林潇,字毓秀。她人特别好,在笼子里的时候,会给我念诗,唱歌,还跟我约定……要一起回家。”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随即又振作起来,目光灼灼地看向他,
“我们是在永安城里被分开的,她也被卖掉了。二爷,您能不能……帮我找找她?她大概……这么高,眼睛很大,是琥珀色丹凤眼,跟我一样的白皮肤,笑起来右边脸上有个浅浅的梨涡……”
他努力地、详细地描述着记忆中那个给予他温暖和希望的少女的容貌特征,小脸上写满了期盼。
看着这样的月儿,赵寰心中微软。
那时他宠他,几乎是惯着的。
这样一个不算过分的请求,他自然会应下。
“好,二爷让人去打听打听。”
他摸了摸南宫月的头,语气温和。
“谢谢二爷!”
小孩儿立刻笑开了花,仿佛已经看到了希望。
以端王府,或者说,以他二皇子赵寰的势力,在永安城里找一个被贩卖的、特征如此清晰的少女,并非难事。
消息很快便传了回来。
人找到了。
那个叫林潇,字毓秀的姑娘,确实在永安城。
只是……她被卖到了城南的风月场所——醉月楼,现在花名“采月”。
因着容貌和才情出众,不过短短时日,竟已隐隐有了楼中头牌的声势。
听到下人回禀的瞬间,赵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了。
醉月楼。头牌。
这两个词像两根细刺,扎进了他心里。
他几乎是立刻就打定了主意。
他不希望自己府里的人,尤其是他亲自带在身边、几乎算是他半养着的南宫月,与那种地方、与那种身份的女子有任何牵扯。
那会玷污端王府的门楣,更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和流言蜚语。
他下意识地认为,这对南宫月的“将来”无益——
虽然他彼时并未深思,自己为南宫月规划的“将来”究竟是什么。
“都把嘴闭严实了。”
他淡淡地吩咐手下,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