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月那次述职归京,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同于四年前那个抓着他袖子、眼泪汪汪不肯离去的小孩,这一次,十六岁的少年将军只是在书房外对他利落地一揖,声音清朗,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二爷放心吧,月会在军部继续好好干的,绝不给二爷丢脸!”
说完,他甚至没有再多看他赵寰一眼,转身便大步离去。
庭院外,那匹由左将军遗留、如今归依了他的神骏白马乌啼发出一声激昂的嘶鸣,随即蹄声如雷,炸响在端王府外的青石路上,扬起的尘土裹挟着少年一往无前的气势,震落了檐角的浮尘,也震动了赵寰书案上那盏未曾动过的清茶。
赵寰站在书房门口,望着那绝尘而去的背影,眉头紧紧锁起,心中第一次清晰地涌起一股事情彻底脱离掌控的无力与愠怒。
他的月儿,不再是那个会事事依赖他、听从他的小仆奴了。
那一年,赵寰的心境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不再像少年时那般,卑微地渴求着父皇那点遥不可及的关注。
他想要的,是更实在、更能主宰自己命运的东西——
是那张父皇稳坐的龙椅,是那至高无上的权柄!
他开始潜心谋划,在错综复杂的朝局中寻找契机。
很快,他便发现,他需要一个绝对可靠、且手握兵权的人,来担任一个至关重要的职位——
宫城禁军的要职。
若能掌控宫禁,他的大计推行起来,将如虎添翼。
而这个人选,没有比南宫月更合适的了。
这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人,能力出众,更重要的是,他认为南宫月会对他绝对服从。
他耐心地等待着,准备在南宫月下一次述职归京时,将这个“重任”交付于他。
他笃定地认为,他的月儿,他的南宫月,一定会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毫不犹豫地遵从,并完美地完成他的所有安排。
于是,在南宫月十七岁那年冬天,再次述职回到王府时,赵寰在书房中,对着风尘仆仆却难掩锐气的少年,说出了他精心为其“谋划”的未来——
留在永安,担任宫城禁军统领。
他甚至刻意忽略了南宫月右小臂上那只新佩戴的、做工精巧的秘银护腕。
他记得,就在几天前的一场宫内家宴上,他在另一个人——
那个被南宫月胆大包天视为“心上人”的年轻宗室左小臂上,见过一只极其相似的。
这一发现让他心底那点不快如同毒藤般蔓延,但他强行压下了,认为这不过是少年人间无谓的慕艾,在真正的权力安排面前,不值一提。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顺从的叩谢,而是南宫月第一次、如此清晰而坚决的拒绝!
“二爷,不可!”
南宫月甚至没有跪下,只是挺直了脊背,眼中带着难以置信和急切,
“北伐在即!幽州故土……”
“够了!”
赵寰猛地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南宫月从未听过的、属于上位者的、冰冷的威压,他甚至用了“孤”的自称,试图以身份压人,
“孤需要你留在永安。”
他以为这样便能让他屈服。
可南宫月却“咚”的一声跪了下来,即便如此,他依旧昂着头,目光炯炯地直视着他赵寰,声音因激动而微颤,却带着沙场磨砺出的、不容置疑的坚决:
“二爷!月儿知道您需要护卫!但北伐乃国之战事,收复幽州更是重中之重!待月儿收复故土,凯旋之日,必定遵从二爷安排,回来守卫宫城!求二爷成全!”
求二爷成全!
又是这句话!带着他那可笑的、固执的“道理”!
赵寰的盛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所有的耐心、所有的期望,都在南宫月这“不识抬举”的坚持下化为乌有!
“把他关进柴房!”
赵寰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他指着南宫月,对着闻声而来的王叔和侍卫厉声喝道,
“没有孤的命令,不准给一滴水,一粒米!”
他想用饥饿和黑暗,磨掉这孩子的棱角,让他想清楚,谁才是他唯一该效忠、该服从的人!
然而,三天后,当南宫月被从阴暗潮湿的柴房里拖出来时,他苍白憔悴,嘴唇干裂,可那双眼睛,在看到赵寰的瞬间,依旧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丝毫悔意,只有更加坚定的执拗倔强。
饥饿、黑暗,甚至自己愤然掷出的、那块象征着昔日荣光与亲密,南宫月用秋狩甲等头科为自己换来的墨玉镇纸砸到他脑袋上时,都没能让他“想清楚”。
不知何时永安飘起了细碎的雪花,渐渐变大,如同扯絮般覆盖了端王府庭院。
看着跪在雪地里,脊背挺直,额角淌血,却依旧用那种固执的眼神望着自己的南宫月,赵寰心中最后一丝温情与耐心也彻底被冰冻、碾碎。
他第一次,对南宫月动了端王府的家法。
“冥顽不灵!”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对着行刑的人下令,
“打!打到他想清楚为止!”
鞭子撕裂寒冷的空气,带着呼啸,狠狠抽在南宫月挺直的背上。
一鞭,皮开肉绽,鲜血迅速浸-透了单薄的冬衣。
两鞭,三鞭……
南宫月死死咬着牙,跪得笔直,一声不吭,只有身体在鞭挞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雪花落在他染血的肩头,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瞬间被体温融化,混合着额角流下的猩红血水,勾勒出一副极其惨烈又无比倔强的画面。
赵寰就站在廊下,面无表情地看着。
他看着那曾经被他圈在怀里教写字的孩子,看着那曾经蜷在他脚边给他暖脚的小东西,如今在他的命令下,承受着皮开肉绽的痛苦,却依旧不肯向他低头。
主仆之情,在这一刻,被这冰冷的鞭刑与漫天大雪,彻底割裂。
鞭刑不知是何时停下的。
赵寰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他周身散发的寒意。
桌上温着一壶上好的阳羡茶,是他平日里惯喝的,旁边还放着他特意让王叔取来的、端王府里最好的金疮药。
他在等。
他在等那个被他亲手打得皮开肉绽的孩子,带着委屈、带着疼痛,爬到他脚边,哭着认错,求他原谅。
然后,他会亲手给他上药,会看着他因为药粉刺-激而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躲闪的样子,或许……
还会像很久以前那样,允许他蜷在自己床脚,用那点微弱的体温,为自己驱散这冬夜的酷寒。
他太需要他了。
需要他的顺从,需要他的忠诚,需要他那份独一无二的、只属于他赵寰的武力,来填充他宏图霸业中最关键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