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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旨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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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内,饮下那杯温度恰到好处的清茶后,赵寰只觉得心口那股灼人的燥意似乎被稍稍压下去了一些,翻腾的气血也略略平复。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依旧发胀的额角,这才觉得眼前那密密麻麻的军报字迹不再那么刺眼,勉强能够继续看下去。

赵寰重新拿起一份最新的加急前线奏报,深知必须抓紧批阅。

就在这时,西暖阁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赵寰目光下意识一抬,看到的依旧不是冯敬,还是去而复返的南宫月。

这一次,赵寰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但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冷眼瞧着。

南宫月依旧是一副低眉顺目、沉默不语的样子,步履平稳地走近。

见南宫月靠近,赵寰几乎是本能地将面前摊开的军报文件往自己身前拢了拢,身体微微后倾,作出了一个防备姿态,怕对方窥-探其中机密。

然而,南宫月似乎对此毫无兴趣,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堆决定国家命运的纸张上停留一瞬。

他只是在龙案旁站定,轻轻挽起自己官袍袖口,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然后伸手取过了赵寰御桌上那方上好的朱砂墨块。

南宫月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一手稳持砚台,一手握着墨块,不疾不徐、力道均匀地开始研磨起来,将那原本因搁置许久而有些干涸的墨汁,重新磨得赤红亮泽、润色饱满。

磨好了墨,南宫月又自然地取过笔架上几支不同型制的御笔,一一在清水中润透、理顺笔毫,然后整齐地摆放在赵寰触-手可及、最方便取用的位置。

做完这些,他并未停留,又缓步走到暖阁角落的鎏金狻猊香炉前,熟练地用小银匙取香、添香,按照赵寰多年来习惯的、分毫不差的两勺半的比例,将新的香料投入炉中。

很快,一缕清冽沉稳、能宁神静气的熟悉香气,便幽幽地在室内重新弥漫开来。

赵寰全程沉默地看着南宫月这一系列流畅而细致的动作,眉头微微蹙着,眼神复杂。

他当然知道南宫月意不在此,但这番无声的、近乎卑微的侍奉,确实在某种程度上熨帖了他因焦头烂额而烦躁不堪的神经,也让他紧绷的防备,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

最终,赵寰什么也没说,既没有斥责,也没有赞许,只是默认了南宫月的存在和他的这些举动。

赵寰低下头,伸手取过南宫月刚刚为他润好的一支狼毫笔,蘸饱了那新磨的、浓淡正宜的朱墨汁,摊开一份加急军报,开始凝神批阅起来。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小了些,阁内只剩下朱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香料在炉中轻微燃烧下的噼啪声。

南宫月侍立在一旁,如同最沉默的影子,但一种无形的、关乎国运的对话,却在这诡异的静谧中,悄然展开。

………

“宋鸣,愣在这里干什么?怎么不进去伺-候陛下?可是在偷懒么!已经到了添香的时辰了。”

白晔处理完内官监一日的庶务,来到御前值房准备翻牌换班,却见本该在御前听候差遣的小太监宋鸣竟在值房里翘着腿歇息,当下眉头一蹙,语气带上了几分严厉。

这几日前方军情紧急,陛下心绪不宁,御前的人更该打起十二分精神才是。

那年轻的小太监宋鸣被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怯生生地解释道:

“白公公,不是奴才偷懒,是……是老祖宗吩咐我们,暂且都撤下来的。”

“嗯?”

白晔心中生疑,追问道,

“说清楚,那此刻是谁在御前伺-候?这两日事急,陛下火气正盛,你们又不是不知轻重。”

“是……是南宫佥事在里面伺-候着,”

小太监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已经……已经伺-候了两个多时辰了,陛下也……也没什么不是吩咐下来……”

白晔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宋鸣的脸,那小太监意识到自己似乎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吓得连忙噤声,低下头不敢再看。

怎么是将军?!

白晔心中一震。

将军不是与陛下嫌隙深重,往日里若非必要朝务绝不相见吗?

今儿这是怎么了?

一股莫名的担忧涌上白晔心头,不行,他得亲自去看看。

白晔当即不再耽搁,提了提官袍下摆,步履匆匆地赶往西暖阁。

………

日头已然西斜,金红色的余晖透过窗棂,在阁内投下长长的光影。

白晔手捧添香用的小银匙和香盒,轻轻推门而入。

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里面真的是将军!

而更令白晔惊讶的是,阁内的气氛并非他想象中的剑拔弩张,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陛下正沉默地伏案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眉宇间虽带着浓浓的疲惫与凝重,却并无怒色。

而将军则沉默地侍立在龙案一侧,手中正不疾不徐地磨着朱墨,动作专注而沉稳,仿佛他生来就该在此处做这件事。

南宫月先注意到了白晔的进入,他停下磨墨的动作,缓步走过来,作势要接过白晔手中盛放香料的小器皿。

“我来。”

南宫月的声音低沉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白晔恰到好处地装作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犹豫和不知所措,仿佛一时不知该不该将这御前的差事交给一位佥事大人。

“给他。”

没等白晔回应,龙案后,正批着折子的赵寰头也不抬,直接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喏。”

白晔立刻轻声应道,顺从地将小银匙和香盒递到南宫月手中。

只见南宫月接过器具,走到角落的香炉前,动作熟练地用银匙取香,分量精准——两勺半,正是赵寰多年来最喜欢、最觉怡神的量,多一分则嫌浓腻,少一分则嫌寡淡。

将军添香的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连白晔这个日常负责此事的,在一旁都看得有些发愣。

“白晔,你出去,让他在这。”

赵寰依旧没有抬头,目光专注于手中的军报,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沙哑,却清晰地下达了指令。

白晔心中虽有万千疑问翻涌,但圣命难违,只得将所有情绪压下,低声应道:

“喏,奴才告退。”

他躬身退出西暖阁,轻轻将那道厚重的门扉重新合拢,将将军与陛下,一同关在了那方被夕阳余晖与沉重国事笼罩的空间里。

那天,白晔知道,直到深夜,批阅了一整天紧急军务的陛下终于歇灯就寝,那道绯色的身影,才悄然从西暖阁中离去,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这一整日的无声侍奉,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白晔无从揣测,只觉得心中那根关乎将军安危与朝局动向的弦,绷得更紧了。

………

南宫佥事一连在御前伺-候了三天。

这三天里,御前内侍的排班表形同虚设,只要赵寰一下了朝会,踏入西暖阁,所有近身伺-候的活计,几乎全被南宫月一言不发地接了过去。

端茶、递水、磨墨、添香、整理书案……

甚至连陛下因久坐而酸痛的腿脚,他都沉默地跪在一旁力道适中地为陛下揉-捏。

御前听用的小太监们私下里都觉得稀了奇了,窃窃私语,揣测着这位昔日的大将军、如今的边缘佥事究竟意欲何为。

但白晔在一旁冷眼旁观,渐渐想明白了将军的打算。

能让心高气傲、骨头比铁还硬的将军如此放下身段,行此近乎卑微之事的,绝不会是为了个人荣辱,只可能是为了那即将倾覆的大钧江山,和那挥师南下、气焰汹汹的北狄铁骑。

此刻,西暖阁内。

在南宫月连日的细心伺-候下,赵寰因焦虑而升腾的心火被南宫月用这种无声的方式渐渐抚平、熨帖。

赵寰靠在铺着软垫的圈椅里,微微阖着凤眼,南宫月正跪在他身侧的地毯上,手法娴熟地为他捏着腿,力道不轻不重,正是赵寰最喜欢的、能舒缓疲惫又不会感到不适的力度。

这三天,南宫月基本上保持着一言不发的状态。

他只是沉默地存在,如同一个最精密的工具,为赵寰端来温度刚好的茶水,添上宁神的香料,磨出朱红亮泽的墨汁,甚至将他龙袍袖口、椅垫上的每一条布料褶皱都抚得平整。

就连赵寰批阅奏折至手腕酸胀时,南宫月也会适时上前,用恰到好处的手法为他揉-捏放松,直至舒适。

而且南宫月识趣得令赵寰挑不出错处。

堆积如山的军报,南宫月的目光从未在上面停留一瞬,毫无窥-探之意。

每当兵部或负责具体战事的官员进来与赵寰商议军情,南宫月便立刻沉默地躬身退到殿外,不听不看,直至所有人都离开,他才重新进来,继续他“伺-候”的本分。

这一切,几乎让赵寰恍惚间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潜邸之时……

但他终究是帝王,并不真傻,他明白南宫月此举背后深藏的意图和那迫切的所求。

然而,他确实喜欢南宫月此刻的姿态——

低眉,顺目,恭谨,沉默,将所有锋芒与棱角尽数收敛。

这在赵寰看来,才是求人该有的态度,才是臣子应该处在的位置。

终于,在第三天傍晚,赵寰将最后一本需要他亲自批示的紧急军报折子合上,放到已处理完毕的那一摞上。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依旧跪在椅旁专注地为自己捶腿的南宫月身上,看了片刻,终于缓缓开口,打破了持续三日的静默:

“说说吧,南宫月,”

赵寰的声音带着一丝久未言语的沙哑,却有着洞悉一切的平静,

“你这般费心费力,究竟是想要什么?”

南宫月听到问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缓缓起身,走到赵寰面前的正中,重新端端正正地跪下,依旧保持着低眉顺目的姿态,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恭谨与谦卑。

南宫月深吸一口气,清晰而平稳地说道:

“回陛下,臣愿请缨,前往北境前线,任监军纪事之职,听凭前线守军将领调遣,参赞军务,协理谋划。待前线三-大关隘局势稳固,北狄威胁暂解,臣必立刻缴旨,返回京城,绝无滞留。”

赵寰打量着跪在下方,姿态放得极低的南宫月,看着他脸上那近乎温顺的表情。

这才是他想要的“臣子”的样子,又乖又听话,懂得分寸,知晓进退。

他沉吟片刻,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权衡着利弊。

赵寰目光扫过南宫月恭顺的身影,又活动了一下被他捏得十分松快舒适的手腕。

最终,他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圣旨上挥毫写下:

“准。”

笔落,旨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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