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看着南宫月那副坦然受之、甚至带着几分“舍生取义”光辉的神情,原本觉得理所当然的心思,竟生出几分不忍和动容,目光也随之柔和复杂了许多。
南宫月敏锐地捕捉到这微妙的气氛变化,知道火候已到。
他话锋陡然一转,脸上适时的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凡人面对未知命运的彷徨与恳求,声音依旧诚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只是……月某心中尚有一惑,望诸位同袍解惑。”
他环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回那年轻守将脸上,语气带着一种令人心酸的认真:
“北狄所要的,是月某……活的,还是死的?”
不等众人反应,南宫月继续用一种近乎朴拙的逻辑解释道:
“便如同去那市集买鱼,也需问清摊主,是要现捞的活鱼,还是已然宰杀妥当的。月某此去,无论是生是死,终究……也需要知晓此事,才好……才好修书一封,与家中老小说几句体己话,做个告别。”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萧索与认命:
“毕竟,无论死活,此一去,万里黄沙,异域孤魂,恐……再无归途矣。”
这番言辞,情真意切,将一个“被迫”牺牲者临行前最朴素、最卑微的请求摊开在众人面前。
没有激烈的抗辩,只有对自身命运的无奈和对身后之事的挂念。
一时间,方才那些主张交出南宫月换药的将领,包括那名年轻守将在内,都面露难当之色,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再也说不出半句催促的话来。
是啊,这终究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是将要与他们并肩作战的同袍,而非一件可以随意用于交换的物品。
议事厅内,弥漫开一种沉重的、带着道德拷问的寂静。
………
将军那一番将自己视若可随意交换之物的言辞,听得白晔心头一阵阵抽紧,如同被细密的针反复刺扎。
他的将军啊……
何时才能将自己当回事?
他也是血肉之躯,会痛会伤,怎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将自身命运说得如同案板上的鱼肉?
白晔深知陈伯君将军对于镇北关、对于北境万千将士无可替代的意义,可他南宫月难道就轻于鸿毛吗?!
那可曾是照亮四境、令万军景仰的“银流光月”啊!
白晔垂在靛青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冰云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心知随着桂魄方才那一番以退为进、情真意切的表演,原本倾向于简单交换的焦灼氛围已被巧妙缓和,留下了转圜的余地。
她适时启唇,声音清冷如玉磬,一锤定音:
“北狄来信,确实未曾言明索要活人抑或尸身。既然监军纪事大人有此顾虑,于情于理,都需再遣人与北狄确认细节,不容含糊。”
冰云话语一顿,目光变得沉凝,扫过在场每一位将领,尤其是方才态度激进的那些,
“然而,以我大钧同袍之性命,换取衡生一人之生机,此举……”
她微微摇头,语气中带着痛惜,
“我冰云,终究于心不忍。”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般的铮鸣,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坎上,她点出那年轻守将的名字:
“张铭!若不先行尝试俘虏敌将、凭实力换取解药之法,在座诸位,他日回想,可能心安?我大钧官兵,何时沦落到需靠随意牺牲同袍来换取喘息之机了?!”
这一声质问,惊雷炸响,让不少将领浑身一震,面露惭色,纷纷低下头去。
冰云与站在一旁的燕望北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燕望北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接过话头,声音清晰而充满力量:
“冰云先生所言极是!末将已探明,明日午后,将有一支北狄后勤辎重队伍经过黑风峡,押运者不是别人,正是北狄大将乌尔娜·格根!此女乃阿史那·咄吉心腹,形同副汗,是其起兵夺位之初便誓死相随的左膀右臂!若能将其俘获,以其分量,阿史那·咄吉绝无可能置之不理!”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南宫月,语气带着敬意与决绝:
“在南宫大人甘愿为国捐躯、有此拳拳报国之心下,我等怎能不先尽全力一试?!即便……即便此法最终不成,再行商议牺牲南宫大人之事,也为时未晚!”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既给出了可行的替代方案,又巧妙地承接并搁置了那个残酷的“交换”提议,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向了更具主动性、也更符合大钧军人血性的选择上。
方才被点名、面色瞬间涨红的年轻守将张铭,此刻最先重重点头,抱拳朗声道:
“燕副官说得对!是末将思虑不周,险些行差踏错!末将同意,先行俘虏乌尔娜·格根之策!”
有人带头,其他将领也纷纷附和:
“同意!”
“正当如此!”
“岂能不战先怯,自损栋梁!”
很快,议事厅内便达成共识,通过了先行俘虏乌尔娜·格根的方案。
王振川坐在椅子上,嘴角撇了撇,似乎对不能立刻看到南宫月被“牺牲”有些悻悻,但见满屋群情一致,大势已去,也只得勉强抬起手,含糊地应了一声:
“……附议。”
冰云微微颔首,目光落回舆图上黑风峡的位置,沉声道:
“既然如此,燕望北,详细说说你的计划。”
一场新的博弈,就此拉开序幕,而南宫月,则悄然敛去了眸中那份刻意营造的悲壮,恢复了平日的沉静,无人察觉到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