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王庭的金帐内,牛油巨烛燃烧,投下摇曳的光影,将帐内四人的身影拉长,扭曲在绘满征战史诗的帐壁上。
松脂香料中混合着皮革和钢铁的气息,弥漫在略显凝滞的空气里。
阿史那·咄吉高踞于铺着兽皮的大可汗宝座之上,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哮月”冰冷的刀鞘,灿金色的眼眸半阖,听着麾下三员大将的军情禀报。
赫连·灼日率先上前一步,他狭长的眼中阴鸷之色更浓,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
“大汗,我‘苍鹰部’下辖一支千人整编队,今日在镇北关外围巡弋时……全军覆没。”
他话音刚落,术律·苏日勒便接口道,语气带着风骑部特有的迅疾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
“我的‘风骑’儿郎在远处瞭望,亲眼所见。为首之人,身着绯色官服,骑一白马,腰佩长剑。其人于奔马之上回身连发三箭,一箭封喉‘苍鹰部’千夫长,另两箭……竟精准射落了苍鹰部用于侦察的两只啸鹰!”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
“随后,那支千人队便被引入山谷埋伏,尽数……玉碎。”
绯衣,白马,长剑,如此身手,如此胆魄……
无需阿史那·咄吉出声,在座的三人属将心下都已雪亮——除了南宫月,还能有谁?
看来大钧皇帝赵寰终于把困于永安城金笼里的南宫月放出来了。
拓跋·□□闻言,粗豪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他摸了摸自己胸-前早已结痂但依旧狰狞的巨大伤疤,那是与南宫月废墟搏杀时被其狠狠重伤留下的印记。
他声音嗡嗡的,带着困惑与忌惮。
拓跋·□□闷闷地问道:
“大可汗……大钧那边,真的会用南宫月来换陈伯君的解药吗?若是换了,我们……”
他话未说完,甚至无须阿史那·咄吉开口,赫连·灼日已阴恻恻地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对拓跋头脑简单的淡淡嘲讽:
“□□,你何时变得如此天真?换药?本就不是真心要换。”
他狭长的眼睛扫过拓跋·□□,又瞥了一眼宝座上不动声色的阿史那·咄吉,继续道:
“你我都清楚,那镇北关,原本是南宫月的根基,都是他一手带出的兵。如今多年过去,主将几经更迭,关内新旧势力交错,未必铁板一块。大可汗此计,名为换药,实为攻心!无论他们换,还是不换,只要这个提议被摆在明面上,就足以在那些新旧大钧将领心中种下猜忌的种子——是保战功赫赫、却已离开多年的旧主?还是救如今正掌兵权、却危在旦夕的新帅?”
赫连·灼日冷笑一声,声音如毒蛇吐信:
“只要他们因此产生一丝裂隙,一丝犹豫,于我大军而言,便是可乘之机!”
他最后看向拓跋·□□,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再说了,南宫月是何等人物,你难道忘了?他是那种会乖乖坐以待毙、任由别人决定他命运的人吗?你胸-前这伤,想必还记得是怎么来的吧?”
“你!”
拓跋·□□被赫连·灼日一语戳中痛处,猛地站起身,蒲扇般的大手按上了腰间的狼牙棒柄,怒目圆睁,胸膛剧烈起伏,帐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阿史那·咄吉终于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扫过针锋相对的两人,并未出言呵斥,只是那敲击刀鞘的指节,微微停顿了一瞬。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顿,赫连·灼日与拓跋·□□便如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同时收敛了气息。
赫连·灼日垂下眼睑,拓跋·□□重重地坐了回去,发出沉闷的响声。
阿史那·咄吉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笃定的弧度。
“他来了,很好。”
他低声自语,仿佛期待已久的猎物,终于踏入了狩猎场的边界。
金帐内的气氛尚因方才的消息而带着几分凝滞,烛火不安地跳动着。
就在这时,一名北狄传令兵快步走入帐内,单膝跪地,恭敬禀报:
“大可汗,大钧方面传来回复。他们说……有一事不明,需向我方确认。”
“讲。”
阿史那·咄吉声音平淡。
传令兵似乎觉得大钧的措辞有些古怪,略微迟疑了一下,还是原样复述道:
“他们问……我方所要的南宫月是……活的,还是死的?”
他顿了顿,更加古怪地补充了那句原话,
“他们还说……‘便如同去那市集买鱼,也需问清摊主,是要现捞的活鱼,还是已然宰杀妥当的。’……所以,特来确认。”
此言一出,帐内另外三人神色各异。
拓跋·□□一脸茫然,显然没明白这古怪比喻背后的含义。
赫连·灼日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其中深意,而术律·苏日勒则撇了撇嘴,觉得汉人就是喜欢故弄玄虚。
唯独宝座上的阿史那·咄吉,在听到“买鱼”这个比喻的瞬间,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那总是冷峻如冰封湖面的脸上,竟抑制不住地漾开了一抹真切的笑意。
那笑意越来越深,最后化作一声低沉的、带着了然意味的愉悦轻笑。
他看向帐下三位核心部下,语气无比肯定,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
“看来……南宫月,已然到了他忠诚的镇北关。”
这种说话方式,带着几分市井狡黠又隐含-着尖锐讽刺的比喻,太有南宫月的风格了。
只有他,会在这种剑拔弩张的军国大事上,用“买鱼”一喻来讨价还价,既放低了姿态,又暗藏机锋,将自身生死说得如此……漫不经心,却又精准地戳中人心中最柔软和最虚伪的地方。
阿史那·咄吉心下雪亮,这无疑是大钧方面的缓兵之计,是为了给他们实施自己的计划争取时间。
大钧根本就没打算真的交换。
但阿史那·咄吉并不在意。
他看着台下等待着回复的传令兵,眉头饶有兴致地扬起,略略向后靠了靠,换了一个更慵懒闲适的姿势,仿佛真的在思考集市上鱼获的鲜活程度。
阿史那·咄吉用一种带着几分戏谑、仿佛在讨论今晚吃什么的随意口吻,慢悠悠地回答道:
“活的,死的,都行。”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传令兵有些不知所措的表情,才慢条斯理地补充道,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
“当然……若是活的,更好。去,就这么报给他们吧。”
“是!”
传令兵虽然觉得大可汗的回答也有些莫名其妙,但不敢多问,连忙应声,躬身退出了金帐。
帐帘落下,重新隔绝了内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