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镇北关内除了巡夜士兵规律的脚步声与远处马厩偶尔传来的响鼻,万籁俱寂。
南宫月临时落脚的房门前,轮椅碾过青石板的细微声响由远及近。
冰云自己推着轮椅停在南宫月门前,手中拿着一个素白的小瓷盒。
她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扉。
门栓已经坏了的可怜门“吱呀”一声开了,南宫月披着外袍出现在门口,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脸上带着些许倦色,更衬得脖颈处包裹的白纱与衣领下若隐若现的绷带刺眼。
“凌姐?”
南宫月有些意外,侧身让开。
冰云没有进去,只是将手中的瓷盒递了过去。
月色与廊下摇曳的风灯在她清癯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叶军医配的,”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活血生肌,对刮擦产生的伤口有奇效。记住,按时涂抹,不可懈怠。”
南宫月连忙双手接过,脑袋点得如小鸡啄米,语气诚恳得近乎夸张。
“明白明白!一定按时!凌姐放心,我保证把自己涂得香喷喷的,绝不耽误!”
冰云看着他这副故作乖巧、试图插科打诨蒙混过关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奈。
她太了解他了,这表面的顺从之下,是刻在骨子里的倔强与不惜身。
她沉默了片刻,夜风拂动她靛青衣袍的袖角,最终,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桂魄啊桂魄。”
她抬眸,目光如深潭之水,直直望进南宫月试图掩饰的眼底,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少见的、近乎温言的训斥。
“我知道你的性子,知道你当时的选择或许是最好的破局之法。但是——松手坠崖,我还是不能苟同。”
她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人还在,哪怕只剩星星野火,也总有燎原之日。”
她的语气愈发郑重。
“即便……即便你当真不幸被北狄人掳了去,桂魄,你记住,我们绝不会放弃你。至少我凌无双,永远不会放弃南宫月。相信衡生醒来,也定是如此。”
这番话如暖流般瞬间熨帖过南宫月的心口,让他鼻尖微微发酸。
他知道凌姐是真心为他好,这份毫无保留的维护与牵挂,是他在这炎凉世间最珍贵的依托之一。
然而,几乎是同时,一道冰冷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过他的脑海——
他与阿史那·咄吉之间那一-大堆纠缠不清、充斥着算计与搏命的“乌七八糟”,以及这些年他在阵前对着北狄人喊出的、足以编成册的“成吨恶心话”……
他若真落到北狄手里,那只狼崽子大可汗,会给他“星星野火”的机会?
别的不说,想全须全尾地回到大钧,怕是痴心妄想。
但这念头他只敢压-在心底。
在面上,南宫月迅速扯出一个无比恳切、带着十足悔悟的笑容,甚至抬手挠了挠自己散乱的头发,语气带着点撒娇般的讨饶。
“知道了知道了!凌姐教训的是!下次绝对不会了!真的!我发誓!您就饶了我这一回吧……”
冰云静静地看着他。
这小子,确实比几年前在自己父亲凌傲麾下时油滑太多了,心思藏得越来越深。
她其实也拿不准,自己这番话,他究竟听进去了几分,那笑容底下,又有几分是真。
但她还是要说,必须时常在他耳边敲打,提醒他,他南宫月是一柄需要归鞘的利剑,而非一支有去无回、要将自己燃烧殆尽的箭。
对视片刻,冰云终究还是选择相信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动容。
她紧绷的唇角微微松弛,终是化开一抹极淡的真实笑意,如冰层裂开,透出底下的一丝暖意。
她轻声催促道。
“那就好。回去好好休息吧,明日……还要你去换回衡生的解药。”
说着,她已自己转动轮椅,准备离开。
南宫月下意识上前一步,想帮她推椅,却被冰云一个温和却坚定的眼神制止。
“桂魄,”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稳,
“赶紧回去休息!”
“好,好,我这就休息。”
南宫月连忙应声,收回手,站在原地。
他目送着那道坐在轮椅上的靛青色身影,自己一下下、平稳地划动着轮子,缓缓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直到那身影完全消失在廊道转角,确认她安然离去,他才轻轻吁出一口气,转身合上了房门。
手中的瓷盒温润,仿佛还残留着递来时指尖的温度。
………
浸-透了血火的陈旧卷轴,在深夜中缓缓铺开,那色彩是灰败与猩红交织的灼兴元年。
新帝赵寰登基,改元灼兴。
明明应是万象更新的开端,迎来的却是大钧王朝立国以来最彻骨的寒冬。
永安之壁宣城,那座被誉为永安屏障的雄城,竟从内部被一场诡谲的金色大火彻底吞噬,化作百里焦土,断壁残垣如同大钧从内部被撕开的狰狞伤口。
这一把金火,烧毁的不仅是城池,更是大钧的元气与命脉。
霎时间,四境烽烟骤起,蛮族叩边,藩镇异动,留给年轻新帝的,是一个从根基开始朽烂、行将崩塌的天下。
新朝在风雨中飘摇,龙椅上的赵寰,每一天都仿佛坐在悬崖边缘。
那年的冬天,格外的冷。
年近古稀的三朝元老,凌傲元帅,就在这样一个寒冬里,做出了他一生中最后一个决定。
在新朝的第一个年头,他带着一口自己选定的薄木棺材,踏上了北伐的征途。
没有盛大的誓师,没有激昂的鼓乐,只有一支沉默的军队,跟随着一位须发皆白、誓以残躯为国守土的老帅。
他是在用自己风烛残年的生命,一寸一寸地从敌人手中,为大钧赚回本该属于自己的土地。
每一步推进,都浸-透着老帅的气血与麾下儿郎的鲜血。
他像推着一堵移动的城墙,用尽最后的力气,为大钧卫戍着摇摇欲坠的边疆。
最终,他走到了铁壁城下。
他再也走不动,也推不动了。
生命的烛火在凛冽寒风中剧烈摇曳,即将燃尽。
中军帐内,血腥气与草药味混杂,压抑得让人窒息。
凌傲元帅已躺在他为自己准备的那口简陋的薄木棺材中,气息奄奄。
他那张饱经风霜、刻满岁月与战火痕迹的脸上,已无多少血色,唯有一双深陷的眼眸,依旧燃烧着不肯熄灭的微光。
他那张闻名天下的巨弓——“镇岳”,此刻裹着暗沉的血迹与征尘,安静地横陈在旁边的桌案上,弓弦松弛,再无人能拉开。
他已见过了匆匆赶来的女儿。
那个倔强地化名“冰云”、凭借自身本事在军中挣得一席之地的女儿,凌无双。
作为父亲,他已将身后事、未了愿,以及那份隐忍的父爱,尽数交代。
此刻,他卸下了父亲的身份,只作为大钧的元帅,等待着最后一个人。
他在等那个他亲手提拔、寄予厚望的年轻人,那个或许能继承他遗志、稳住这危殆江山的后辈。
凌傲吊着最后一口气,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目光,死死盯着帐门的方向,仿佛要穿透那厚重的毡布,看到他所等待的未来。
帐内炭火偶尔噼啪作响,映照着那口冰冷的薄棺,映照着桌案上沉寂的“镇岳”,也映照着老帅苍老的脸。
他在等待,等待着对那个年轻人,说出他作为元帅的最后的话。
那个冬日,北境竟反常地下起了冷雨。
雨水落下便凝结成冰,给万物覆上一层透明却致命的冷甲。
中军帐的厚毡门帘被猛地掀开,一股裹挟着冰碴的寒流呼啸而入,帐内唯一那根蜡烛的火苗剧烈摇曳,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一道身影带着一身凛冽寒气踏入帐内。
南宫月身披厚重的黑色铁甲,已然摘下了那标志性的“铁浮屠”头盔,墨发被雨水和汗水浸-透,紧贴着他年轻却写满疲惫与肃杀的脸颊。
玄黑铁甲之上,覆盖着一层红黑相间的冰壳,那是敌血与冰雨混合后,在北境严寒中凝固成的、属于战争的残酷血印。
“元帅!已击退赫连·煦星苍鹰部与术律·苏日勒风骑部的联合突袭,下一步……”
他如同过往千百次那样,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厮杀后的沙哑,准备汇报军情并请示下一步行动。
然而,话未说完,便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帐内的景象让他血液骤冷。
空旷的大帐内,除了他和坐着轮椅的冰云,已再无其他将领。
冰云轮椅的轮廓被摇曳的烛光投射在帐壁上,拉出长长的、孤寂的影。
冰云背对着他,坐在轮椅上,肩背挺直,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僵硬,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
而更让他心脏几乎停止跳动的,是那口停放在帐中、已然被使用的薄木棺材——凌傲元帅,竟已躺在了里面!
“军医……军医呢?!”
南宫月的声音瞬间嘶哑得不成样子,瞳孔剧烈收缩,一股天崩地裂般的恐慌攫住了他,
“怎么不再给元帅看一看?!”
棺椁之中,凌傲元帅的脸已无一丝血色,如同被风霜侵蚀殆尽的岩石。
他一生面容刚毅,棱角分明,绝少流露温情。
然而,在此刻生命烛火将熄的尽头,他那双深陷的眼眸中,竟流露出一种近乎柔和的、看透一切的光芒。
“不用了……咳咳……”
老帅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平静,每一次咳嗽都带出些许暗红血沫,溅在苍白的须髯上。
“我最清楚……自己的情况。沙场战将,受过千万次的伤……什么情况,自己再清楚不过。”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依旧跪在地上、神色惊惶的年轻将领,那柔和的目光里,蕴藏着如山岳般的重量。
“桂魄……是你刚刚加冠时,自己给自己取的字吧?”
凌傲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南宫月的心上。
“蛮好的。”
他顿了顿,积蓄着最后的气力,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但他接下来的话语,却异常清晰、郑重,每一个音节都重如山,沉如海。
“桂魄,我已向陛下举荐……由你接任元帅之位,掌四境军权,为大钧……卫戍四土边疆。”
他喘息着,目光如磐石般坚定。
“陛下……也已同意。诏书……应该马上就到了。”
“什么?!”
南宫月如遭雷击,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凌帅!镇北陈伯君,江南苏故州,无论是资历还是……即便是冰云将军……”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望向那个在轮椅上沉默的背影,又迅速收回。
“也比我……我……”
他想说自己年轻资浅,想说自己是无根浮萍,想说自己是……一把只求碎裂、不求归鞘的剑。
“南宫月!”
凌傲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元帅最后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尽管这让他又呕出一口血来。
“军人……应当服从命令!”
他目光深邃,洞穿了南宫月内心深处那不愿示人的死志。
这三个月来,眼前这个刚刚加冠的年轻人,在战场上如同疯魔,每一次冲锋都仿佛是在寻求最后归宿。
那柄名为“银流光月”的利剑,光华夺目,却已失去了归鞘的意愿,只渴望着在马革裹尸前燃尽最后一滴血。
凌傲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如最后的烙印。
“我的眼光……从未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