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了。
白晔几乎能确定,卡普口中那位与将军过往紧密相连的“世子”,便是这位谥号“永安”的侯爷。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每次卡普提到这位世子,将军的神色总会有极其细微的变动——或许是眼底一闪而过的黯淡,或许是唇角那抹笑意瞬间的凝滞,那是一种被深深埋藏、却依旧会因触碰而泛起的波澜。
这让他心里漫上一丝复杂的了然。
他能敏锐地察觉到,将军与那位永安侯之间,存在的绝非寻常同袍或友情那般简单的羁绊,那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镌刻入骨的联系。
然而,这份明晰旋即被白晔更用力地按捺下去。
这是将军的隐秘。
白晔心想,自己若擅自去探寻、揣度,未免失了分寸,逾越了该有的界限。
他只能将这份悄然成形的猜测,深深压-在心底,像收集零落的拼图一般,默默地从卡普这些零碎的话语、从将军偶尔流露的细微表情中,去小心印证、感知那段他所不曾参与、却深深影响塑造了将军的过往。
就在这时,南宫月与卡普说完了话,目光终于转向了他。
那双总是显得过分锐利的眼眸,此刻因散落的发丝和方才的笑意显得柔和了些许,嘴角噙着一抹真实的、带着些许无奈的弧度,对他说道。
“今日……又要麻烦白公公了。”
正暗自思忖着将军往事的白晔,被这突然的点名弄得心下一慌。
白晔连忙收敛心神,恭敬地躬身作揖,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清冽,却比在正式场合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熟稔。
“将军,没有的事儿。此乃下官职责所在。”
在没有外人在场的时候,白晔更愿意,也总是下意识地称南宫月为“将军”。
他能隐隐感觉到,褪-去朝堂身份的束缚,将军本人,也确实更喜欢这个称呼。
“将军”二字里,有烽火,有同泽,有他熟悉的、属于北境和沙场的气息,远比那个冰冷疏离的“监军纪事”或带着宫廷意味的“大人”,更贴近眼前这个玄衣墨发、眼神清亮的男子。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混杂着木质车轮碾压地面与金属链条轻微碰撞的声响,由远及近,打破了清晨校场边的宁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冰云亲自押送着一辆特制的囚车缓缓驶来。
囚车由厚重的硬木打造,栏杆粗如儿臂,缝隙狭窄,仅能容一只手勉强伸出。
拉车的驮马喷着沉重的鼻息,蹄声踏踏。
囚车旁,叶卿潞——叶军医竟也端坐在一匹温顺的栗色骏马之上,她神色平静,手握缰绳的姿态虽不似征战将领那般娴熟彪悍,却也稳当从容。
没想到叶军医自己也会骑马。
南宫月目光微动,心下略安,有她同行,查验解药便更多一分把握。
他的视线随即投向囚车之内。
只一眼,便对上了那双如被困赤狼般、燃烧着屈辱与刻骨恨意的琥珀色眼眸——乌尔娜·格根。
这位北狄的赤狼将军,此刻被禁锢在狭小的空间里,状况可谓凄惨,却也彰显了冰云行事之周密。
只见她周身被数道足有拇指粗的牛筋绳索层层捆绑,从肩胛到脚踝,缠绕得密不透风,将她牢牢固定在囚车的立柱上,连弯腰都做不到。
绳索之外,更是加挂了数条沉重的铁链,锁扣深深陷入她臂膀和腿部的皮甲缝隙,确保她即便有崩断绳索的蛮力,也绝难瞬间挣脱这双重的束缚。
她的双手被反剪在身后,用特殊的绳结死死固定,十指甚至连弯曲都显得困难。
最彻底的是,她的口中被塞入了一枚特制的、带有透气孔洞的硬木衔枚,再用皮索在脑后紧紧勒住,彻底杜绝了她任何咬舌自尽或发出指令、呼喝的可能。
唯有那双琥珀色眼睛,死死地钉在南宫月和冰云身上,仿佛要用目光将他们千刀万剐。
冰云察觉到南宫月目光中那一闪而过的惊讶,或许还有一丝“是否太过”的迟疑,便驱动轮椅靠近些,声音平和地轻声解释道。
“乌尔娜将军被俘后,意志极为刚烈,尝试了包括撞击、磨断绳索、绝食在内的多种方式,以求一死,不负阿史那·咄吉。为避免交换途中-出现任何意外差错,确保衡生的解药万无一失,我只能……上了一些必要的手段。”
还是凌姐思虑周全仔细,如此稳妥。
南宫月心下飘过一句感慨。
他收敛心神,朝着冰云郑重抱拳。
“如此,一切已准备就绪。冰云先生,我们这便出发了。”
冰云端坐于轮椅之上,微微颔首,清冷的脸上露出一抹淡而坚定的笑容。
“好。监军纪事大人,预祝一切顺利。我们会在关墙之上密切关注,于后方随时策应。若有变故,响云箭为号。”
“明白。”
南宫月不再多言,转身,目光扫过已然集结完毕的二十人队伍——卡普跃跃欲试,白晔沉静坐在卡普身后,叶卿潞稳坐马背,其余皆是挑选出的好手。
他沉声下令:
“出发!”
一行人以囚车为核心,马蹄踏起轻微烟尘,朝着镇北关洞开的城门,向着关外五十里那片约定的平原,沉稳行去。
冰云静坐于原地,目送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城门外的光线中,直到吊桥再次缓缓升起,发出沉重的绞盘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