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关高耸的城头之上,寒风猎猎,吹动着冰云灰青色衣袍袖角。
她坐在轮椅上,面向北方那片广袤而沉寂的平原,唯有搭在轮椅扶手上的右手,拇指无意识地反复抚摸套在其上的那枚青玉韘。
玉韘色泽沉郁,质地温润,显然是常年摩挲佩戴之物。
仔细看去,青玉边缘处可见几处细微磕碰痕迹,无声诉说着主人过往的沙场峥嵘。
多年来,无论面对何等危急战局、复杂情势,她总能镇定自若,运筹帷幄。
然而此刻,望着那片空茫的天地交接处,她的心中却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感,无形丝线般牵扯着心肺。
解药能否顺利换回?北狄是否会临时变卦?
桂魄他……伤势未愈,能否应对可能发生的冲突?
每一个念头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缓流逝,终于——在她目光所能及的最远处,一个醒目的白色小点出现了!
紧接着,是后方跟随着的、如墨点般的人马轮廓。
那白点迅捷如电,正是乌啼!
队伍行进步伐稳健,驰骋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远远望去,便知一切顺利,并未经历恶战。
想必交接得非常顺利。
冰云一直紧绷的心弦,直到此刻才悄然松弛下来。
一丝难以抑制的、如释重负的微笑,冲破了惯常的清冷,悄然爬上她的嘴角。
待南宫月一行人马接近关墙,冰云早已自己推着轮椅,从城头上那道之前经由陈伯君下令修筑的轮椅坡道下来,静静地等候在洞开的城门内-侧。
南宫月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牵动了伤口,让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脸上的笑容却明亮而畅快。
他几步走到冰云面前,郑重地拱手作揖,声音清朗:
“幸不辱命。”
简单四字,彻底抚平了冰云心中最后那一丝残留的不安。
她眉头彻底舒展,露出了一个真切而温暖的笑容。
“诸位辛苦了,交接顺利便好。”
她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终于……终于…… 冰云在心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旋即,她收敛笑意,语气转为沉稳高效。
“桂魄,你们速去休息,尤其是你,伤势需好生将养。叶军医,劳你即刻携解药,前去为陈将军解毒,一刻也勿要耽搁。”
“是!”
叶卿潞立刻应声,小心地捧着那得来不易的解药皮囊,与冰云一起快步向陈伯君养伤之处走去。
解药成功换回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镇北关。
一股充满希望的昂扬气息瞬间取代了多日来的沉闷忧虑,将士们奔走相告,脸上洋溢着振奋之色,整个关隘的气势为之一振。
希望,如穿透北境阴云的阳光,再次洒落在这座雄关的每一个角落。
………
陈伯君修养的内室里,药香比往日更浓重几分,苦涩中混着一丝奇异清冽——那是北狄解药独有的气味。
叶卿潞垂着眼睫,指尖稳如磐石,正将最后几味辅药小心翼翼地调入盛放解药的白玉盏中。
冰云的目光始终胶着在叶卿潞的手上,以及她手下那碗渐渐成型、关乎衡生性命的药汁上。
直到叶卿潞停下动作,轻轻吁出一口气,示意“已成”,冰云一直如拉满弓弦般挺直的腰背,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微微向后,靠在了轮椅的背垫上。
她一直紧握轮椅扶手、指节都有些泛白的手,也悄然松开。
这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叶卿潞的眼睛。
她将药盏置于一旁小炉上温着,转过身,看向冰云,唇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揶揄的浅笑,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姐妹间的熟稔体贴。
“云绝啊,”
她唤着她的字,语气轻柔,
“别担心了。有这解药在,我定还你一个完完全全的陈衡生。”
心思被好友精准戳破,冰云清癯的脸上难得地掠过一丝赧然,漾开极淡的红晕。
她与叶卿潞相识于微时,更准确地说,是在宣城大火令她身体重伤之后。
叶卿潞不仅是镇北关医术最高超的军医,更是这些年为她调理沉重旧伤、知她根底的第一人。
她是除了那个如今看似不着调、实则心细如发的桂魄之外,如今唯一知晓她凌无双女儿身的人。
也正因为同是女子,叶卿潞才总能敏锐地捕捉到她隐藏在冷静面具下、那些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细密心思。
私下无人时,叶卿潞没少调侃她,说陈伯君那块“木头面瓜”,你若不把话挑明,他怕是连下辈子都只当你冰云是能托付生死的好兄弟,是智计深沉的冰云先生。
冰云知道好友的苦心,那份希望她能为自己活一活的期盼。
然而……她抬眼望向榻上陈伯君沉睡中依旧紧锁的眉峰,那眉宇间还凝着关隘防务的重担。
家国未安,幽州未归,北狄铁蹄仍在关外虎视眈眈,她肩上是父亲凌傲的遗志,是满城将士的性命,是北境千千万万百姓的安危。
这般情势下,她如何能,又如何敢,去顾及那份深埋心底、连月光都不忍惊扰的私情?
她微微侧过脸,将半张脸埋在自己撑起来的手掌里,只露出一双染了些许无奈笑意的沉静眼眸。
她声音温软下来,恢复了自己的本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守仁啊,”
她亦唤叶卿潞的字,语气诚恳,
“那我代镇北关满城将士,在此谢过叶军医妙手回春了。”
见她又一次这般轻巧地将话头引向了家国大义,用一层无形甲胄将自己包裹起来,叶卿潞唇边笑意只能化作无奈的摇头。
她了解冰云,有些心结,非药石可医,也非言语能立刻化解。
于是她不再多言,目光从冰云身上移开,重新落回陈伯君身上时,已是一片纯粹专注的医者神采。
她端起那碗温热药汁,用银匙轻轻搅动,俯下身,开始全神贯注地将那救命解药一点点喂入镇北关主帅的口中。
内室重归寂静,只有药匙偶尔触碰碗壁的轻微声响。
冰云静静地看着叶卿潞的动作,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安定了些许。
………
北狄王庭,金帐之内。
帐顶高阔,以坚韧的白色牛皮与玄色巨狼皮拼接覆盖,中-央支撑的粗大主柱上,雕刻着狼群奔袭、逐鹿草原的古老图腾,线条粗犷,充满野性力量。
帐内四周,悬挂着以金线绣着繁复云纹与狼首图案的厚重毛毡,用以抵御塞外夜晚的酷寒。
地面上铺满了来自遥远西域的华丽地毯,色泽浓艳,却依旧掩盖不住某些角落深浸入纤维的、常年累月留下的暗沉色泽——那是清洗不去的血与酒的印记。
空气中弥漫着燃烧牛油巨烛的独特膻气,混合着一种属于草原的悍烈气息。
帐内兵器架上,各式弯刀、长矛、强弓静默陈列,刃口在跳动的烛火下,不时反射出一点寒芒。
帐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帐外清冷的风,吹得牛油巨烛烛火一阵摇曳。
乌尔娜·格根大步走入,她已换下被俘时那身破损的皮甲,穿上了崭新的赤红色战袍,一如她“赤狼”名号。
她身上捆绑留下的淤痕尚未完全消退,手腕处尤甚,但她步履稳健,琥珀眼眸中非但没有丝毫被俘后的颓唐,反而像是经过淬炼的精钢,折射出更加冰冷坚定的锋芒。
她径直走到金帐中-央,向着汗位之上的那个身影,单膝重重跪地,右手掌紧握成拳,用力按在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垂首,声音清晰有力,打破了帐内沉寂。
“大可汗,乌尔娜归列。”
阿史那·咄吉端坐于铺着完整兽皮的宽大汗位之上,灿金眼眸落在乌尔娜·格根身上,缓缓扫过。
他看到了她眼底未曾熄灭的火焰,看到了那份非但未被磨灭、反而愈发凝聚的战意与忠诚。
他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如头狼看到麾下最勇猛的赤狼历经艰险后,带着更锋利的獠牙回归狼群。
他没有多余的慰藉,只用一个简洁有力的手势示意她起身。
乌尔娜·格根得令,利落地站起,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到了汗位之下左侧她惯常所立的位置,身姿挺拔如傲立风雪的赤杨。
至此,金帐之下。
赫连·灼日、拓跋·□□、术律·苏日勒、乌尔娜·格根,四将再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