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老陈”，带着酣畅淋漓的意味。

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战意再次升腾！

场中二人越发激烈的战斗，剑戟交击之声不绝于耳，气劲卷起的尘土在阳光下飞扬，看得周围观赛的将士们心潮澎湃，大呼快意。

…………

坐在卡普和白晔前排的，正是那位曾在议事厅中主张交出南宫月换取陈伯君解药的年轻守将张铭。

他看得入神，脸上却带着几分困惑，忍不住悄悄侧身，向身旁一位面容沧桑、军龄显然比他长得多的老兵低声问道：

“韩老哥，我怎么瞧着……听着……陈将军与这位南宫监军纪事大人，像是……旧识？而且，熟稔得很？”

被称作“韩老哥”的老兵闻言，不由得哈哈一笑，他双手抱臂，目光依旧胶着在场中那两道矫健的身影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淡淡感慨。

“唉，这才过了几年安稳日子啊……你们这些年纪轻的小子，如今就只记得传唱什么‘绝云凌冰淬箭芒，陈苏旌甲卷平冈’了。”

他摇了摇头，仿佛在叹息那时光流逝下记忆短暂。

张铭一愣，这句诗他自然听过，说的是冰云先生、陈伯君将军和如今守备南疆的苏故州将军当年的英姿。

老韩话锋一转，带着点考校的意味，目光瞥向身后的卡普：

“殊不知，那首诗，还有后两句。卡普，你说。”

被突然点了名，卡普浑身一震，原本因观战而兴奋的神色瞬间收敛，变得郑重无比。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吐-出某种沉甸甸的分量，一字一顿，清晰地念出：

“黯影尘金封史册，银流光月照故疆。”

“银……流光月……？”

张铭脑筋飞快一转，瞳孔骤然收缩，猛地再次看向场中那道手持流光、身形如电的玄色身影，声音带上了几分难以置信。

“难不成他……他就是……那位‘银流光月’？！之前只在军部流传的故事里听过，说是……说是北狄人心中的梦魇！如今的北境三关，全是他率军夺回的……”

“哈哈，正是！”

老韩轻笑一声，肯定了张铭的猜测，他拍了拍张铭肩膀，示意他冷静，目光更加专注地投回演武场。

“好好看着吧，铭小子。这场演武，可真真是难得一见了。就算是我，也六七年没再见过这般场面了。”

他的语气充满了怀念，

“能学到的，可不止是武艺啊。”

张铭怔在原地，再次望向场中时，眼神已彻底不同。

…………

绝云凌冰淬箭芒，陈苏旌甲卷平冈。

黯影尘金封史册，银流光月照故疆。

白晔在心中一遍遍默念着这四句诗，如同在触摸一段他未曾参与的沉甸过往。

这是他第一次听闻此诗，却已凭着记忆力默默背下。

诗句所指，清晰如画。

第一句“绝云凌冰”，想必指的是智计深远、曾挽强弓“凌绝”的冰云先生。

第二句“陈苏旌甲”，自然是威震南北的陈伯君与苏故州两位将军。

而最后那句“银流光月”，无疑就是他目光始终追随的南宫月将军。

那么，第三句……“黯影尘金”……？

白晔的心念微动，一个模糊的猜测浮上心头——难不成，指的是那位……？

卡普敏锐地捕捉到白晔眼中闪过的思索，他嘿嘿一笑，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分享秘密的郑重，轻声确认：

“没错，白兄弟。这首七绝《将军令》，写的正是曾经的边关五杰，按他们成名的先后顺序排的。这第三句‘黯影尘金’，正是我的世子师父——金曦！”

金曦！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猝然在白晔脑海中炸开！

永安侯世子曦。

在那个被尘封的、属于将军过往的卷宗《永业二十七年秋狩猎获录》之上，在猎获录首页，最顶端、最显眼的位置上，在“甲等头科”四个大字之下，那三个被遒劲笔法并排书写着、甚至还被人用金粉精心地重新勾勒描绘过一遍的名字：

南宫月，金曦，冰云。

原来……“黯影尘金”就是他。

那个与将军的名字紧紧相连，与冰云先生并列，共同构成了一段辉煌的名字。

不知为何，在确切知晓这个名字所对应的身份与分量的瞬间，白晔的心，竟不受控制地异样轻轻一跳。

一股混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与自惭形秽的情绪，瞬间在白晔心底铺开一片胡思乱想。

那个能与将军的名字并列书写的世子金曦，是何等的惊才绝艳，他们之间，又该有着怎样……他无法企及的过往？

但白晔立刻近乎仓促地，将这瞬间翻涌而起的所有心绪，通通都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

仿佛只要慢上一瞬，便会被那无形的浪潮淹没。

白晔迅速垂下眼睫，再抬起时，眸中已恢复了一片沉静。

他将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目光，都重新牢牢地锁在场内——锁定在那两道依旧在激烈交锋、剑气戟风激荡不休的身影之上，锁定在南宫月那汗水晶莹、目光灼亮的侧脸上。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他从那短暂失重的情绪漩涡中，重新拉回现实，拉回这个有将军在的——

真切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