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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剑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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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敛心神,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手中活计。

晨光渐炽,驱散了部分寒意,将城墙垛口的影子拉得斜长。

关内屋舍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偶尔传来几声早起士兵的操练呼喝,打破了黎明的最后寂静。

就在这时,白晔目光无意间掠过城墙内,在离城墙不远不近的一处略显空旷的角落,白晔隐约看见了一个熟悉身影。

他定睛望去,竟是将军。

南宫月独自一人,站在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土包前,身姿依旧挺拔,墨发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令白晔有些在意的是,将军手中正端着一只粗陶碗,碗中似乎是清水,他正对着那小土包低声说着什么,神情看不真切,却莫名透着沉静肃穆。

“那是师父的剑冢。”

一个声音自身侧响起,带着晨起特有的清朗。

白晔转头,看见卡普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城头,正朝他咧嘴笑着问早。

卡普心里嘀咕,自己这白兄弟怕不是在宫里值夜惯了,起得比报晓的雄鸡还早,勤勉得让人心惊,仿佛不需要睡眠似的。

“剑冢?”

白晔闻言一怔,目光再次投向那个小土包,心中升起疑惑。

“是啊,是啊,”

卡普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解释道,

“‘流光’可不是师父的第一把武器。算上你腰间那柄‘燎然’,师父这些年用坏……呃,是告别过的兵器,少说也得有二三十把了。那个小土包,就是师父专门用来埋剑的地方。”

卡普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叙述往事的郑重。

“师父常说,兵器不只是杀敌的工具,更是并肩作战的友人,有魂儿哩。”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南宫月的身影,

“所以啊,每逢大战之前,他总会抽空去那里看看,跟那些‘老友’说说话。这次……必是场恶战,师父才会这么早就去那儿了吧。”

白晔遥遥望着南宫月那孤独沉静的背影,握着“燎然”刀柄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许。

他能感受到那小小土包所承载的重量,不仅仅是残破钢铁,更是一段段浴血过往,一份份沉甸羁绊。

卡普说完,拍了拍白晔肩膀,便转身去忙活自己段落的卫城巡查工作了。

城头上的这座守城车旁,又只剩下白晔一人。

白晔目光从远处的剑冢收回,重新落回到眼前亟待加固的守城车上。

他稳了稳心神,眼神再次变得专注坚定,拿起工具,继续投入到那“铛、铛”作响、为守护这座关隘的准备之中。

………

晨起的雾,是北境独有的浸骨湿寒,漫过镇北关的粗粝城垛,湮没了远山轮廓,将关内的一切都笼罩在朦胧青灰里。

光线在雾气中艰难地穿透,显得涣散又柔和,万物都失了锋利边缘,唯有寂静被放得极大。

南宫月收敛玄色衣袍的下摆,拂去墓碑——那甚至称不上墓碑,只是一块略平整的无字青石——上的露水浮尘,缓缓在那小小剑冢前坐下。

那方小小土丘在雾中静默,仿佛亘古如此。

他垂着眼睫,长密的阴影落在眼下,遮住了眸中翻涌情绪。

南宫月手中端着一只粗陶碗,碗中是清澈见底的凉水,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他此刻的无波面容。

这小土包,太小了,小到似乎只堪堪埋下几段残铁;

却又太大了,大得足以葬下他最好的年岁,埋掉那些再也回不去的炽热青春。

镇北关,太容易让人想起旧事。

每一块砖石,都烙印着过往痕迹。

他还记得,自己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把剑,就是在这镇北关的城墙之上,在与敌寇最激烈的搏杀中,不堪重负,“锵”然断裂。

年轻的他想也未想,握着那半截断刃,如野兽般扑上,狠狠将其插-进了面前敌寇首领的眼窝!

温热鲜血猛地溅了他满脸,腥咸滚烫,那是生死一线间最原始的悍勇,也是少年直面战争的残酷印记。

他舍不得这把断剑,因为这是他生命中的第一把剑。

这把剑甚至没有名字,朴素得只有钢铁的本色。

那时他十四岁,身量终于长成,得以正式持剑入伍,是时任左军主将的左将军韩啸亲手赠予他的。

韩将军拍着他的肩膀,眼神里有期许,也有沙场老将的淡然:

“小子,拿着,保护好它,更要保护好自己。”

战后,他握着那柄已然卷刃、遍布创痕的断刃,久久不肯松手。

那不仅仅是武器,那是他军旅生涯的起点,是他懵懂少年时第一个可以托付生死的沉默“朋友”。

就在他沉浸在失去的滞涩悲伤中时,一只手轻轻覆上了他紧握剑柄的手背。

他抬头,撞进一双桃花眼里——是金曦。

城头星空浩瀚,夜风带着凉意,金曦的目光却比星辰更灼亮,他懂他刀锋的渴望,也懂他此刻对这把无名铁剑的不舍。

“月,”

金曦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剑中的沉睡英魂,又像在安抚他躁动的心,

“那我们给他一个归宿吧。就像每一个战士一样,无论生死,总要有人……带他们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重重地敲在南宫月的心上。

于是,便有了这处剑冢。

他与金曦,当年正是在这靠近城墙根的小土坡上,选定了此处。

他记得他们一起跪在地上,用手一点点刨开冰冷坚硬的泥土,将那柄无名断剑的剑柄残骸深深埋了进去,埋得极深,仿佛要将那份初入行伍的赤诚与初次失去“朋友”的痛楚,一并封存于大地深处。

自那以后,每一把在沙场折损、再也无法陪伴他征战的兵刃,他都会想方设法将残躯带回,安葬于此。

它们都曾是他生死相托的战友,理应有个归宿。

然而,并非所有“老友”都能魂归故里。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晨露凉意,在剑冢旁小心地又挖开一个小坑。

这一次,他放入的不是残剑,而是几片他新削的木牌,上面他以炭笔匆匆写着一个个名字——那是被阿史那·咄吉在山洞中尽数毁去、他无法带回的贴身利器。

鱼肠。子母。幽影。碎星。灵蛇。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血火记忆,一件曾与他肌肤相亲、在无数危急关头救他性命的神兵。

那些器物的形貌,至今仍清晰地烙印在他脑海;

但无一例外,全都化作了毫无生机的扭曲铁片,散落在那个阴暗山洞里。

他带不回他们的尸骨,只能以这木牌代之,让他们的名号,能与昔日同伴安息在一处。

他将木牌轻轻放入土坑,像是安放一段段被强行终结的过往,然后,用手将泥土重新推回,掩埋平整。

做完这一切,他端起那只粗陶碗,将碗中清冽凉水仰头饮下一半,喉结滚动,咽下的仿佛是北境的风霜决意。

另一半,他手腕倾斜,让水流缓缓均匀地洒在无字青石之前的剑冢泥土上,水珠渗入,无声地润泽着那些沉睡英魂。

是刀吗,不只是刀。

是剑吗,不只是剑。

千千万万的战死英魂同样在这座城中沉睡,他们的火,他们的血。

他为此铭记。

“老友们,”

他对着这片沉默土丘轻声开口,声音低沉,仿佛怕惊扰了安眠故人,

“又要开始了……各自,珍重。”

南宫月拿着空碗站起身,玄衣在晨雾中显得愈发深沉。

他的目光越过这小小土包,缓缓上移,沿着镇北关巍峨城墙向上,再向上,最终投向那被雾气遮掩、却依旧能感受到其存在的辽阔天空。

无比坚定的力量自心底升起,汹涌平静。

他要守住这里。

一定,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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