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
几千声音汇聚成同一个字,惊雷炸响。
所有人仰头,将碗中辛辣液体一饮而尽!许多战士饮得太急,酒水混着控制不住的泪水,肆意流淌。
陈伯君沉默地再次为三人及空位斟满,亲兵们也再次为所有空盏续酒。
南宫月第三次举起酒碗。
他的手臂稳如磐石,沙哑声音中是燃烧般决绝,他面向所有将士,面向所有空座,发出震彻心魂的怒吼:
“这第三碗——!”
“敬我镇北关诸往英魂!”
“旗在!”
“关在!”
“魂——在——!!”
“旗在!关在!魂在!!”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冲天而起,泣血悲怆与不屈意志震得脚下土地都在微微颤-抖。
南宫月与所有将士一同将第三碗酒酣畅淋漓地饮尽!
仿佛要将所有牺牲、所有坚守、所有思念与力量,都融入这最后一口烈酒之中!
酒已三巡。
空地之上,唯有沉重喘息和压抑哽咽。
南宫月放下空碗,环视全场,看着每一张饱经风霜、泪痕未干的脸,看着每一只北向空座前的那碗酒,他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兄弟姐妹,慢用。”
敬英魂。
无声誓言在每个人心中回荡。
………
肃穆的祭奠仪式过后,凝重悲伤稍稍化开些许,转为沉静的追忆。
将士们开始默默吃着桌上的简单菜肴,低声交谈着与逝去同袍的往事。
南宫月在敬过一张张方桌之后,端着一碗重新斟满的酒,来到了靠边缘的一桌。
这一桌坐着三个年轻的身影——卡普、白晔,还有一位脸上带着几道浅浅伤痕、眼神明亮坚毅的姑娘,她是医护兵小组长秦叶。
守城战中,这个年纪比卡普还要稍小两岁的姑娘带着她的医护小队,在箭雨礌石间穿梭,用她不算宽阔的背脊扛回了一个又一个伤员,灵巧双手不断止血、包扎,从死神手中抢回无数条性命。
南宫月的目光缓缓划过这三个年轻人的脸颊。
卡普战时紧绷的小脸隐隐放松下来,但眼中隐隐有着对师父酒量的担忧;白晔沉静,眼底深处多了几分历经生死后的沉淀;秦叶眼神则像被战火淬炼过的宝石,清澈坚韧。
他们身上都带着或轻或重的伤,是这场血战中幸存下来的嫩芽,也是未来的希望。
将军的目光里有对晚辈的温和,更有对他们在此战中勇气担当的深深赞许。
他举起手中酒碗,声音不高,温声郑重认可道:
“敬我们镇北关的……四位小将军。”
他特意将“小将军”三个字咬得清晰,这不是戏称,而是对他们在此战中作用的最高肯定,而那个空着的位置,仿佛也有一位年轻英灵在静静聆听。
白晔闻言,抬眸看向南宫月,不由得微微一怔。
他从将军的目光中,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托付般的期许,这声“小将军”沉甸甸地落在他心上。
卡普反应则更为直接,他瞪大了眼睛,几乎忘了场合,脱口而出,不可思议的声音里满是担忧。
“师父!你、你酒量不是只有一杯吗?这都第几碗了?要是醉了的话,我晚上背你回去吧!毕竟世子师父……”
他话说到一半,猛地刹住,意识到自己提到了某些不该在此时提及的旧事,有些慌乱地闭上了嘴。
南宫月目光转向卡普,手中的粗陶酒碗里的清冽酒液在夕阳余晖下波光粼粼,仿佛因他这句话泛起微澜。
他没有因徒弟的失言而恼怒,只是轻轻缓缓地用平静语调说了一句:
“谢了,卡普。”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透过卡普,看到了更遥远的地方,声音轻得像一声嗟叹,
“不用的。如今的……我很难醉了。”
将军不再多言,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对着三位年轻人微微颔首,便转身走向下一桌。
留下卡普挠着头困惑不解,白晔目光深邃地凝视着将军的背影,默默地将南宫月那句“很难醉了”记在了心里。
白晔的目光被无形丝线牵引,深深烙在南宫月走向下一桌的背影上。
那玄色衣袍融在夕照里,边缘被染成近乎悲壮的温暖橘红。
他行走在桌椅与人群之间,身形依旧挺拔,仿佛承载着整个黄昏的重量。
弥漫未散的酒气混着泥土腥咸、草药苦涩,微醺而苍凉。
远处,有士兵低哑歌声响起,不成调,却一声声砸在心上。
白晔视线有些模糊了。
他看见将军手中那只不断空了又满上的粗陶酒碗,碗沿似乎还反射着夕阳最后一点跳动的光斑,像一滴不肯坠落的泪。
光影在碗壁曲折流转,如同那些无法言说的过往与牺牲,尘荡漾,黯浮沉。
夕阳沉得更低了,将所有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将军的背影在那片朦胧光晕中,仿佛也要化作一道固执守护的剪影,即将融入这漫天红霞下无声悼念之中。
周围的一切声音渐渐远去,心跳钝响下,只剩下风吹过空旷场地的呜咽。
金赤夕晖渐退下,一轮皎皑新月于天空渐生高悬。
他看着他。
看着那背影。
看着这被冽雪酒、残血阳与无尽思浸泡着的,
再难沉醉的,
北境沙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