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晔素来心细如发,感知敏锐。
近些时日,他总隐隐觉得,似乎有一道视线在暗处悄然落于自己身上。
那感觉并不常有,飘忽不定,如掠过水面的飞鸟,偶尔投下惊鸿一瞥的倒影,待要细察时,却已了无痕迹,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涟漪。
来自何方?
他几次不动声色地环顾,却总抓不住那视线的源头。
这日傍晚,霞光将云层染成温暖橘粉。
他与卡普一同在马厩旁喂食小枣。
小枣亲昵地蹭着卡普手心,咀嚼着草料,响鼻声中满是满足。
白晔含笑看着,将一把鲜嫩草料递过去。
就在这时,那股被注视的感觉又悄然袭来,比以往几次都要清晰。
白晔心下一动,本能地倏然抬头,目光如电,直射向感觉来处——镇北关那已重新修筑好的高大巍峨城头。
被暮色涂抹的垛口旁,一道玄色身影正立在那里。
夕阳余晖将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金边,隔着一段距离,面容看不真切,但白晔绝不会认错那挺拔的身形和风中微扬的高马尾。
是将军。
两人的视线就在这傍晚中猝不及防地撞上一瞬。
真的只有一瞬。
仿佛只是白晔无意间抬头时与将军恰好投下的目光发生了微不足道的交汇。
下一刻,甚至不等白晔确认那目光中是否蕴含-着什么,城头上的南宫月已猛地转回了头,快得甚至带起一阵风,那束墨黑高马尾在空中利落划过弧线,整个人便已转身,步履匆匆地消失在了垛口之后。
干脆利落,毫无留恋。
仿佛方才那落在身上的视线,真的只是因白晔过于在意而产生的错觉。
城头已然空寂,白晔怔怔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几根未喂完的草料。
小枣不满地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他才恍然回神。
将军……方才是在看自己吗?
为何……要那样匆忙地避开?
事情有了一,便有了二,紧接着便生了三,乃至更多。
白晔身为监军使,职责所在,目光本就时常需追随着监军纪事南宫月的动向。
无论是校场点兵、城头巡视,抑或是与陈伯君、冰云先生立于沙盘前推演,他都需在一旁静静观察,记录要点,以备撰写军报文书。
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公事。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这双因公务和私心而时刻追随将军的视线,竟频频与另一道目光不期而遇。
这在之前,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譬如那日清晨,演武场上,南宫月正指导卡普练习基础刀势,白晔立于场边树下,执笔记录。
他刚抬眼望向场中那道矫健的玄色身影,便见南宫月恰好侧身,目光越过卡普挥汗如雨的身影,清清冷冷地扫了过来,与他抬起的视线撞个正着。
不及白晔分辨那眼神是何意味,南宫月已若无其事地转回头,仿佛只是随意环视周遭。
又譬如一次军务议事间隙,众人稍作休息,白晔正垂眸整理方才的记录,便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身上,他下意识抬头,南宫月端着水碗,似乎正望着他这边。
可当他目光迎上,南宫月却只是手腕微转,将盏中余水饮尽,视线也随之自然垂下,落在空盏之中,仿佛刚才的凝视又只是白晔的错觉。
再有一次,黄昏时分,他在关内巷道中与正要去炊事营的南宫月迎面遇上。
狭路相逢,白晔依礼侧身让路,垂首以示恭敬。
眼角余光却瞥见将军行至他身侧时,脚步似乎有刹那凝滞,目光在他低垂发顶上停留一瞬。
可待白晔因那感觉而微微抬眼时,只看到玄色衣袂一角自眼前划过,将军已步履如常地走远,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皂角气的风。
这些交汇都发生得太快,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将军的眼神总是很淡,清冽如塞外深秋的溪水,又蕴着刀刃般的薄利,内里是古井无波的深邃,什么东西都看不出来,却又在每一次短暂交汇后,留下一片让白晔心头微澜的空白。
这究竟是他因近来心中那份隐秘的“特别”而生出的臆想,还是将军……真的在看他?
可若说是在看他,那目光里并无温度,更无含义,与看这关隘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似乎并无不同。
可若说不是……那为何这视线的交汇,会变得如此频繁,频繁到让他这颗素来收敛自抑的心,也忍不住生出细细密密的在意涟漪?
白晔彻底搞不明白了。
………
八月的尾声暑气渐消,关内外的风开始裹上了一丝北境特有的干爽凉意。
连日来因战事紧绷的气氛,似乎也被这微风拂开一道缝隙。
这日议事厅内,炭笔舆图、沙盘兵棋依旧,但端坐于主位的陈伯君眉宇间却多了些许松快。
他并未立刻开口,而是先与身旁轮椅上的冰云交换了一个眼神,冰云微微颔首。
陈伯君这才环视厅内诸将,沉稳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刚接到的军报,南疆之乱,在苏故州将军麾下已被彻底平定,犯边之敌尽数击退。南疆,太平了。”
话音落下,厅内先是一静,随即难以抑制的低声议论便如潮水般漫开,诸将脸上皆露出振奋之色。
南疆安稳,意味着大钧朝廷终于可以腾出手来,全力应对北境狄患。
果然,陈伯君接着道:
“朝廷已决意,调遣南线部分精锐,不日北上,驰援我北境所部。届时,我军将与援兵合力,以期一举夺回被北狄占据的铁壁城!”
“好!”
“早该如此!”
厅内顿时响起压抑着激动的应和声,人人眼中都燃起反-攻火焰。
待众人稍稍平静,陈伯君抬手虚按,神色却比方才宣布援军时更为郑重了几分。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位将领,最终与下首抱臂而立的南宫月视线一触,两人对视一眼,默契流转。
陈伯君清了清嗓子,声音沉浑道。
“南疆捷报、朝廷援兵,固然是大喜。然则,眼下还有一事,关乎北境根基,关乎百姓生计,其紧要处,绝不亚于一场大战。”
他微微停顿,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
“如今已是秋收时分,农忙当头。往年此时,我北境官兵协助百姓抢收粮食,乃是约定俗成的惯例。今年北狄犯边,边关之外的农田更是首当其冲,凶险异常。”
他目光灼灼,一字一句道。
“望诸位将领率麾下儿郎,务必多多上心!秋收事大,护好百姓,收好庄稼——此事,郑重,郑重!”
他连道两声“郑重”,其意自明。
厅内众将闻言,神色皆是一肃。
无需更多动员,众人齐刷刷抱拳,声音洪亮整齐:
“末将领命!必护百姓,收好庄稼!”
声浪在议事厅内回荡。
南宫月站在人群中,嘴角微微一勾,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角落里的某道身影,随即又淡淡移开。
而站在角落记录的白晔,笔尖在纸笺上微微一顿,将“秋收”、“护民”等几字,写得格外沉着有力。
………
秋阳杲杲,旷野之上,金黄粟浪随风起伏,柔软织锦般铺展至天际。
方才一阵短暂的骚动已然平息,几缕尘烟散处,是仓皇北遁的狄人流兵背影。
南宫月一勒缰绳,跨下神骏乌啼长嘶人立,稳稳停驻在田垄之旁。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犹带寒光的流光归入鞘中,随手从马鞍旁摘下一柄刃口雪亮的镰刀。
南宫月目光扫过田间,正瞧见那位身着已沾了尘泥的官袍、正与一丛垂头粟穗“搏斗”的向文翰向大人。
只见向文翰躬身撅臀,手持镰刀的姿势僵硬别扭,与其说在收割,不如说像是在与田地角力,额上已沁出细密汗珠,发丝黏在颊边,颇有些狼狈。
南宫月见状,不由爽朗一笑,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声音雨后初霁般清亮:
“向大人,粟米可不是你这般割法。来来来,我教你。”
他来到向文翰身侧,并未因对方笨拙而有丝毫轻视。
先是伸手,轻轻调整了一下向文翰紧握镰刀的手指位置,力道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