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
亲吻不许,触碰不行。
我这个影子果然没有资格……
去触碰明月真正的光芒。
这最后的楔子将白晔那份扭曲而执着的决心,钉得更深更牢。
南宫月那下意识的偏头躲闪,其实并非源于嫌弃厌恶。
他自幼独立,年少从军,一路尸山血海走来,早已习惯了万事自己动手,伤痛自己扛,琐事自己处理。
擦嘴角这等微不足道的小事,还要假手他人,在他看来,未免显得太过可笑无能。
那纯粹是身体长久以来形成的根深蒂固的独立习惯,在那一刻快过了思考,下意识做出的反应。
南宫月抬眼间,便捕捉到白晔伸出的手微微一顿,虽很快自然收回,但那瞬间的凝滞还是落入了南宫月眼中。
他心道不好,这心思细腻又刚刚情绪失控过的孩子,怕是会错了意,以为自己在疏远他。
想到此,他一边用自己的手指抹去唇边面屑,一边放缓了声音,温声解释道:
“不好意思,习惯了。”
习惯啊……
白晔在心里近乎无声地呢-喃了一下这两个字。
他面上却是丝毫不显,配合着摇了摇头,唇边依旧挂着那抹温顺浅笑,表示自己并未在意。
随即,他利落地收拾好南宫月用完的碗筷,仔细叠放整齐,准备一会儿送回膳房。
做完这些,白晔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方正布包,轻柔地打开。
里面赫然是那件南宫月之前披在他肩上御寒的玄色外套和那件流转着淡淡银辉、救过他数次性命的雾霜银甲。
两件物品都被打理得干干净净,折叠得一丝不苟。
“谢谢将军的衣服和甲。”
白晔双手将两物递还,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神色,诚挚道。
就在南宫月伸手欲接之时,白晔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不经意地随口一提,感慨补充道:
“卡普兄弟跟我说,这雾霜甲千载难逢,整个大钧也没有几件,珍贵无比。”
白晔微微抬起眼帘,目光清澈地看向南宫月,话语中夹带些许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
“没想到将军竟如此舍得,将自己的保命之物借于晔,救我于危难……晔,实在是感激不尽。”
南宫月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疏淡道:
“小事情,不必如此挂怀,更无需感激不尽。”
他目光随之微垂,落在那件被白晔妥帖捧着的雾霜银甲上。
银甲显然被精心呵护擦拭过,几场恶战留下的细微碎痕竟已被修复完整,衔接处天衣无缝,此刻在昏黄光线下,细甲鳞片流转着柔和清冷的微光,真如覆了层薄薄雾霜一般,静谧华美。
他并未多想,只觉得物尽其用,能护住人便是最好,便顺着话头,以陈述事实的平淡口吻说道:
“这并非我的甲,”
他抬眸,目光似乎透过银甲看到了遥远的过去,话音里多了丝不易察觉的缥缈,
“是故人的甲。”
他顿了顿,将思绪拉回现实,看向白晔:
“此番能救下你,虽有此甲护持的功劳,但更多的,是靠白晔你自己的勇气和运势。”
故人的甲。
呵。
白晔在心底发出一声自嘲冷笑,荒凉无尽。
南宫月。
故人的刀和故人的甲。
至此,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彻底掐灭。
他已确定,这甲属于那位早已陨落的世子金曦。
而他白晔,不仅容貌是世子的影子,连所用的、被将军施舍的“恩物”,也都是世子遗泽。
白晔嘴角轻轻一勾,那弧度转瞬即逝,随即化开温婉顺从的浅笑。
他不再纠缠于甲胄的话题,伸出手轻轻拉起滑落的被子,引着将南宫月重新按回柔软床榻,让他躺好。
白晔转身倒了一碗一直温在炉上的热水,小心地摆放在南宫月触-手可及的床头,确保将军半夜口渴时能方便取用。
“但我还是要谢谢将军,”
白晔温声说道,
“谢谢将军一直以来的……关护。”
白晔俯下身,细致地将南宫月身侧的被子缝隙一一掖好,确保不会漏进一丝寒风。
做完这一切,他才端起放置碗筷的托盘,站起身来。
“将军累了,好好歇息。”
他视线落在南宫月含-着倦意的脸上,话音更缓,
“我把盘子送回去。”
南宫月看着白晔神色平和,甚至比平日更加细心周到,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觉得,这孩子总算是想通了,被自己哄好了,那股无名的恐惧也散去了。
安心的感觉油然而生,伴随着饱腹后的满足,温暖潮水般将他包裹。
他看着白晔端着托盘,转身轻轻拉开房门,那道靛青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门外夜色之中,随即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
室内重归宁静,南宫月满足地喟叹一声,觉得浑身松懈下来。
他顺手拿起床头那碗温水喝了几口,温热水流滋润了干哑的喉咙。
吃饱喝足,心神安定,强烈倦意如柔软的网,将他轻轻笼罩。
他放松地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很快便沉入了一片无所挂碍的安稳梦乡。
而在门外,并未立刻离去的白晔,静静立于廊下阴影中,听着屋内渐渐变得均匀悠长的呼吸声,确认他的明月已然安睡。
白晔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上面还残留着触碰过那轮明月的温度。
他转身,端着已冰冷的碗盘,踏着清冷月色,一步步走向膳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