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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第九章 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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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曦还沉浸在方才的思绪里,下意识地仰头看他。

“给你看看我的,”

南宫月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光,

“秘密基地。”

“秘密基地”四个字,瞬间劈开了金曦心头的阴霾。

那双黯淡了半日的桃花眼倏然睁大,里面重新燃起明亮的兴奋好奇。

方才还缩成一团的“阴暗蘑菇”猛地弹了起来,脸上的郁闷一扫而空。

“真的?在哪儿?”

他急切地问,一下子握住了南宫月伸过来的手。

“就在里面。”

南宫月指了指马厩更深处堆放旧物杂料的角落,那里光线更加昏暗,平时少有人去。

他拉着金曦,两人轻手轻脚地拨开垂挂的破布,像两只探险的小兽朝着那片被遗忘的角落潜去。

方才还蔫头耷脑的“阴暗蘑菇”金曦,此刻已然一双桃花眼睁得溜圆,紧紧盯着眼前这片拨开遮盖破布后露出的令他心神震荡的天地。

这甚至不能算是一间“室”,只是马厩最里侧、利用堆放旧鞍具和废料隔出的一小方逼仄空间。

光线昏暗,仅靠棚顶缝隙漏下的几缕天光与一盏自制的小小油灯照明。

然而,就在这片粗陋之中,蓬勃向上的执拗力量被极其简陋的物件具象化,扑面而来。

最显眼的,便是倚在土墙边的一柄铁剑。

剑身黯淡无光,布满了使用过度的划痕锈迹,靠近剑格处甚至有一道被硬物撞击导致的明显撬刃变形,剑柄缠着的皮革已被磨得油亮发黑,多处绽线,用粗糙麻绳勉强固定着。

这显然是从军中报废兵器堆里捡来的残次品。

旁边地上,躺着一张弓。

弓臂是寻常柘木,制式是最基础的步兵用弓,但引人注目的是那弓的弦......

竟然并非完整的一根,而是由数截长短不一的旧弓弦小心地捻接缠绕而成,接头处用细麻绳紧密捆扎,涂着些许防磨损的动物油脂,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色泽。

这显然是主人费尽心思“续命”的成果。

墙上,用粗麻绳吊着几个大小不一、用破旧皮甲碎片填充干草缝制而成的“箭靶”,靶心用木炭粗略地画着圈。

地面被粗略平整过,撒着薄薄沙土,上面依稀可见许多脚印痕迹,还有用树枝划出的、模拟进退步伐的简陋标记。

角落堆着些形状各异的石块,显然是用来练习臂力的;一根粗陋木桩半埋入土,上半截被劈砍得伤痕累累,裹着厚厚的旧布缓冲。

一切的一切,没有一件称得上像样的器械,没有半分军营正式演武场的齐整威严。

但这片小小昏暗的空间,却像一面无声镜子,清晰地映照出它的主人——

那个平日里沉默喂马、劈柴、洗衣,被左将军同样以“未高车轮”为由拒于战场之外的瘦削少年,和那颗于尘埃中亦要倔强磨砺锋芒的炽热之心。

金曦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件粗陋器具,最终落回到南宫月脸上。

他的小伙伴就站在那片昏光里,靛蓝旧衣洗得发白,脸上有方才喂马时蹭上的一点草汁,可那双杏眼此刻却亮得惊人。

“这……”

金曦喉头动了动,声音有些发干,他指了指那柄撬刃的剑,又指了指那续弦的弓,最后目光定格在南宫月清澈眼睛上,

“都是你……自己弄的?”

“嗯。”

南宫月点点头,走过去,伸手握住那柄破铁剑的剑柄,随意掂了掂,动作熟稔,

“剑是王校尉他们营里淘汰的,我看着刃口还能用,就要来了。弓弦断了,营里补给慢,我就把几段旧的接起来,一样能练。”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南宫月走到那个自制箭靶前,用手指点了点炭画的靶心:

“准头不好练,得多射。箭也是捡他们练废的,削一削,绑上羽毛,还能用。”

当金曦那赞叹的目光,灼灼地落在南宫月脸上时,那点因分享秘密而生的坦然,到底没能抵住少年人皮薄,耳根又隐隐泛了上来热意。

南宫月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借由动作掩饰那丝赧然。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走到墙边,取下那张在金曦看来已然是废物利用到极限的旧弓。

弓臂粗糙,续接的弦在昏暗光线下更显斑驳。

他又从墙角一个破旧箭囊里,抽出一支箭——那箭杆木质寻常,尾羽缺失了两片,剩下的也稀疏凌乱,

箭镞甚至有些钝锈。

这样一副“装备”,莫说军中制式,便是寻常猎户看了,怕也要摇头。

南宫月却神色如常。

他侧身站定,双脚微分,站姿是军中教授最基础却也最稳当的丁字步。

左手握弓,右手搭箭扣弦,动作流畅,不见半分滞涩。

那截由数段旧弦接续而成的弓弦,在他指下被缓缓拉开。

金曦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支残缺的箭矢。

土室纵深有限,靶子就在对面墙边,距离不过三十步。

但那靶子并非固定,而是用麻绳悬吊着的一块旧木桩,仍在微微晃动。

只见南宫月凝神静气,深色杏眼微微眯起,视线穿过微光,牢牢锁住那靶心一点。

他肩背线条在这一刻绷紧,紧接着开弓、瞄准、撒放——一系列动作简洁干脆,没有半分花哨,汇聚着千锤百炼后的凝练感。

“嗖——!”

破空之声短促锐利。

下一瞬,只听“夺”得一声闷响!

那支羽残镞钝的箭,竟不偏不倚,正正钉在了木桩中心那一点之上!

箭尾兀自震颤嗡鸣。

木桩被冲击得向后荡去,又晃悠悠地摆回,木桩中心已被箭镞深深嵌入。

金曦瞳孔骤然收缩。

他自问箭术不差,在宫中由最好的骑射教习指导,用的俱是上等弓箭,三十步射中靶心乃是常事。

但要在如此昏暗光线下,用这样一把随时可能崩弦的破弓、一支品相堪忧的箭,精准命中一个晃动中、仅有指甲盖大小的目标……

他做不到。

至少,无法如此轻松写意,信手拈来。

“……好准。”

金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毫不掩饰地惊叹道,目光从木桩上的箭移回到南宫月脸上,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钦佩。

南宫月被他这么直白地一夸,脸上那点强压下去的红晕“轰”地一下全烧了起来,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他慌忙放下弓,有些无措地挠了挠后脑勺,杏眼睛不好意思地垂下,盯着自己的鞋尖。

“其实……也没那么好。”

他声音低了下去,是少年人被夸奖后的羞赧诚实,

“我前几天……也射不了这么准。老是偏一点点。”

他抬起头,眼神恢复了清亮,分享道:

“是前天,有个哥哥……路过这边,看见我在练箭。他看我老是差一点,就停下来,教了我几个调整呼吸和瞄准的要点。”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称呼对方,

“他让我叫他‘冰哥’就行。我照着他说的试了试,果然就……进步了不少。”

提起这位“冰哥”,南宫月眼中闪过感激的暖意,那是来自陌生同袍的微小善意。

他重新看向金曦,脸上红晕未褪,眼神却已变得沉静坚定:

“所以我想,即使他们现在不让我上战场,说我还没车轮高,那也没关系。”

他指了指那木桩,又看了看手中的破弓,

“每多一天,我就能让手里的箭更准一点,让挥出去的剑更有力一点。我在这里每多准备一天,将来真到了战场上,就能多一分把握,少一分害怕。”

他的目光越过金曦,仿佛穿透了马厩的棚顶,投向了更远未来:

“每多一日,那木桩就可以再往后挪一米。我可以练得更远,更准。直到有一天,哪怕百步之外,我的箭,也不会落空。”

最后,他收回目光,看向金曦,嘴角微微扬:

“等我真正长过了车轮,到了那时,该磨的刀早已锋利,该备的弓早已拉满。万事皆备——”

他顿了顿,杏眼睛亮得惊人:

“也自当无人能阻。”

话音落下,土室内再次陷入寂静。

但这一次的寂静,不再有先前的憋闷,而是充满了蓄势待发的灼热宁静。

金曦静静地听着南宫月那番话语,望着他眼中那簇不容置疑的星火,胸腔里的浮躁憋闷被这平和坚韧的力量一点点抚平压实。

他顺着南宫月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悬吊的木桩。

此刻细看,才发现那粗糙的木桩表面,尤其是中心周围,早已密布了成千上万个新旧交叠的箭孔。

那些孔洞由外及内,从稀疏到密集,最终如百川归海般,层层聚焦于那中心一点之上。

每一个孔洞,都是一次屏息的凝眸、一次手臂的稳定、一次心跳与撒放时机的微妙契合。

它们沉默地诉说着无数个无人知晓的黄昏与清晨,记录着无数次“差一点”后的不懈校准。

他的视线又扫过墙角那根被旧布缠绕、伤痕累累的练习木桩,上面纵横交错的剑痕深浅不一,有些新鲜凌厉,有些已模糊黯淡,同样铭刻着日复一日的劈、刺、撩、抹。

墙边那柄撬刃的破剑,剑柄处的缠绳已被磨出深深凹陷,油亮发黑。

金曦的心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随即缓缓沉静下来。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看到的,只是南宫月忙碌于马厩、柴堆、河边的身影,看到他总是被指派各种琐碎繁重的活计,也听到左将军麾下偶尔有人夸一句“那小南瓜干活真利索”。

他以为那便是南宫月军营生活的全部,在边缘处努力生存,挣一口安稳饭吃。

却从未想过,在所有这些看得见的“忙碌”之下,在无人注目的角落,这个沉默瘦削的少年,竟为自己开辟了这样的一片“战场”。

将别人视为负担的杂活干得又快又好,不仅仅是为了“安身”,更是为了挤出哪怕多一刻的时间,来到这片昏暗陋室,与破弓、残剑为伴,向着心中那个遥远而清晰的目标,一寸一寸地逼近。

南宫月从未抱怨过活多,从未焦躁于等待,他只是将每一刻闲暇、每一分气力,都填进了这“利其器”的无声熔炉里。

浮躁尽去,心湖渐平。

金曦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他眼中最后一丝不甘的余烬彻底熄灭,更为沉潜专注的光芒被悄然点燃。

他忽然咧嘴一笑,几步走到墙边,伸手抄起那柄同样撬了刃的破刀——那显然是南宫月练习劈砍的备用器具。

刀身沉手,刃口处的卷曲缺陷触感分明。

金曦掂了掂,转身朝着南宫月,将刀尖虚虚一点,笑容灿烂:

“月,光说不练假把式!来,咱俩对练一下!让我也试试你这‘秘密基地’里磨出来的斤两!”

南宫月一直留意着金曦的神情变化,见他眼中阴霾散去,重新焕发出那种熟悉光彩,心中那点因分享秘密而生的细微忐忑也彻底消散。

“好!”

南宫月朗声应道,眼中笑意湛然,神色畅快。

他也随手拿起那柄破铁剑,手腕一抖,挽了个简单的起手式,虽器械粗陋,架势却已然有模有样,自有一股凝练之气。

两个少年相视一笑,旋即刀剑交错,兵器相格,在认真的切磋与默契的喂招下,汗水很快浸-湿了他们的额发衣衫。

……

是夜,右将军驻地。

上官翊将军处理完军务,照例踱步到金曦居住的独立小帐附近。

往日这个时候,世子多半会寻个由头过来,或是旁敲侧击,或是直接恳求,总之绕不开“上战场”三字,每每让他头疼又无奈。

然而今夜,帐外异常安静,而帐内透出稳定明亮的灯光。

上官翊有些疑惑,悄然走近些,透过未完全合拢的帐帘缝隙向内望去。

只见帐中空地,金曦仅着单衣,正手持一柄军中制式的练习长剑,神情专注,一遍又一遍地演练着永安侯家传的“随心剑法”。

剑光流转,招招清晰,式式到位,尤其那股沉心静气、意在剑先的韵味,竟比往日多了几分沉淀圆融。

少年银白发丝飞扬,额角有细密汗珠,一双桃花眼却亮如寒星,紧紧追随着剑尖轨迹,心无旁骛。

他练得极其认真,甚至未察觉帐外的目光。

每一次呼吸都与剑势相合,每一次腾挪都力求精准。

上官翊静静看了片刻,没有出声打扰,缓缓退开。

走回自己帐中的路上,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眉头不知不觉舒展开来,眼中流露出一丝感慨欣慰。

他抬头望了望北疆夜空,繁星点点,银河低垂。

晚间凉风拂过面颊,他却不觉得冷,反而心头有些微温。

这孩子……

好像就在今天,忽然之间……

长高了不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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