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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第十章 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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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水濡湿的银白发丝蹭着南宫月染血脸颊,微喘灼热地扑在金曦干净颈侧。

“小柿子……”

那声音贴着耳廓响起,沉重地喘息着,努力想找回一点少年间的清越尾巴:

“瞧……我回来……了!”

他扯动嘴角想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疼得轻吸口气,但还是坚持把话说完,关切道:

“你……练剑…还认真吗?个子……有没有……再拔高一节哈?”

这话问得如此平常,如此的南宫月,仿佛他不是刚刚从尸山血河里爬出来,只是出了趟远门踏青,第一件事仍是惦记着与好友之间的那个约定。

金曦再也撑不住,把脸埋在他血迹斑驳的肩甲处,用力闭了闭眼,将眼底涌上的酸热狠狠逼退,他收紧手臂,确认怀中人的真实完好。

“嗯!!!回来……就好!!”

他猛地抬起头,通红眼眶里不见泪意,嘴角咧开一个灿烂光芒的笑,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剑?!练得能劈开风了!!”

“至于个子!”

“等你裹好伤!绑扎利索!我和你——立马就去!比一比那‘奔雷车’的轮子!!”

………

永业二十五年,深秋。

北疆的风已带上刮骨寒意,卷起黄沙枯草,掠过连绵营帐。

这一日,右军前锋奉命清剿一股屡屡袭扰粮道的北狄散骑。

队伍开拔前,上官翊按住腰间环首刀柄,目光沉沉地落在队伍中那个崭新挺拔的身影上——正是金曦。

就在这数日之前的清晨,十五岁的少年默然无声地行至那辆庞大的奔雷车旁,彼时晨光微熹,映着他的脊背线条,已与那巨大车轮的上沿,形成了清晰无误的平齐线。

他没有言语,没有邀功,只是霍然侧首,用那双沉淀了两载光阴下愈发深邃明亮的桃花眼,平静地看向上官翊。

再无理由可阻。

此刻,金曦骑在夜半高耸马背上。

昔日顽劣的黑驹,如今长成神骏非凡的乌骓,通体乌黑如墨缎流泻,唯四蹄雪白似踏残阳,喷吐着团团白气,刨着蹄下冻土。

金曦并未披挂繁复夺目的甲胄,仅着一身青白二色、便于骑射的利落劲装,内穿轻便的雾霜银甲,银亮似雪的长发高高束成马尾,额前那条青色抹额在风中飞扬。

他手中紧扣的是离京前皇帝亲赐的一柄锋利短刃,剑虽在鞘,那股子几欲破匣而出的蓄势待发的剑气,已然割开身周冷厉秋风。

上官翊喉结艰难地滚动一下,嘴唇翕动半晌,最终挤出沙哑一句:

“世子……务必跟紧末将侧翼。”

他甚至想点派最悍勇的亲卫将他围护其中,却被金曦一个平静坚决的眼神制止。

号角呜咽,战鼓擂响。

战斗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谷地猝然爆发。

北狄骑兵果然凶悍,如狼群般呼啸扑来,箭矢如蝗。

右军前锋结阵迎敌,霎时间金铁交鸣,喊杀震天,血腥气迅速弥漫开来。

上官翊一刀挥落,斩飞一名狰狞狄骑的头颅,寒铁入肉的闷响中,老将眼角余光却似钢锥,寸寸不离那道青白惊鸿!

只见金曦初入血肉磨盘,脸庞上血色稍褪,嘴唇紧抿,然握缰持剑之手,稳如巍巍北岳磐石。

他不冒进,不退缩,精准卡位在上官翊指定的侧翼位置,真如一枚锐利楔子,冷然钉入战场边缘!

变故陡生!

三名骑术精绝的狄贼,觑准了他少年模样,眼中狞色一闪,呈品字形向他包抄而来,如三头盯上美味猎物的鬣狗,狂啸着封死去路,分明要将这“嫩柿子”揉-捏粉碎!

上官翊心头猛地一揪,血都冷了三分,手中长刀就要回劈救援!

也就在这雷霆万钧之一刹——

金曦动了!

没有惊呼,没有慌乱。

他双膝骤然猛夹马腹!!

“咴律律——!”

夜半灵慧,长嘶裂云,那漆黑身形宛如乌云撕裂,不退反进!朝着正面獠牙毕露、势若猛虎的狄骑,悍然对冲!!

速度之快,角度之刁,让那狄骑明显一愣。

两骑错镫!生死一瞬!

“呛——啷——!!!”

两马交错刹那,金曦手中短刃终于出鞘!

刀身亮如秋水寒渊,锋芒凛冽直欲割裂风沙!

他没有使用任何战场上常见的劈砍硬撼,剑势一展,竟是金家随心剑法第四层“流形”的起手式!

剑招早脱拘泥形骸之桎梏,而是剑随身走,意与心合。

只见他手腕翻转间,剑光化作一片绵密青色光晕,似缓实疾,仿佛不是人在运剑,而是秋风平地卷起千堆流云雪,自然而然地裹向了敌人。

“当!!!”

那狄骑势大力沉的一刀劈来,却如斩入一团无处着力的棉絮,被那看似柔和却蕴含无数细小变化的剑光一带,力道顿时偏斜。

金曦身形借着马势微侧,短刃顺着对方刀杆悄无声息地一滑一抹,“嗤啦”一声裂帛轻响,伴随一声短促惨嚎,一条狰狞断臂连带着弯刀轰然砸落尘埃。

而金曦去势未绝,夜半与他心意相通,无需驱使便是一个灵巧急转,避开侧翼疾刺而来的夺魂长矛。

金曦甚至未曾回首,反手一刀如羚羊挂角——

“当!”

刀尖精准无误地点在矛尖之上三寸处,正是旧力衰竭、新力将生的致命节点!

那长矛顿时荡开。

与此同时,他左足脱镫,腰身猛地一拧,身形竟如无骨柔蛇般,瞬间后仰平贴于马背之上,短刃贴着他自己身侧,以绝不可能的角度化作一道反向暴刺的青芒!

“噗嗤!!!”

刀尖精准无误地没入第三名试图偷袭的狄骑咽喉,滚烫血泉当空爆开!

兔起鹘落电光火石之间,三人合围之杀局,土崩瓦解。

一人断臂,两人毙命。

行云流水般无丝毫滞涩!

不见丝毫战场新手的滞涩蛮力,反而是近乎道法自然的从容写意和一击必杀的冷酷精准。

上官翊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急剧收缩。

他怔怔地看着那青白身影在敌军丛中如飞鸿踏雪般轻灵腾挪,刀光吞吐如龙蛇,时而化作绕指柔丝,卸开重击;时而转为穿石急雨,洞穿防御。

“随心剑法”在他手中,真正达到了“剑随心转,攻守无形”之境。

他并不与敌人硬拼气力,总是寻隙而入,一击即走,每一次出手都简洁有效,最精明的猎手般收割着轻敌者的性命。

夜半在他的驾驭下,人马竟似一体,与主人的刀势完美契合。

恍惚间,上官翊眼前的景象模糊了。

那青白英挺的身姿,那精准狠辣又不失飘逸的剑法,那在万军之中从容不迫的气度……渐渐与记忆深处另一道傲骨凌云、顶天立地的身影轰然重叠。

是了……老侯爷……金逸羡当年,也是如此啊!

一样的银鞍宝马,一样的剑华烁然,一样的……初阵惊鸿!

如晨曦破晓般清冽又势不可挡的锐气。

“杀——!!!!”

震天-怒吼将上官翊从恍惚中惊醒。

只见金曦已然不再局限于侧翼,而是引领着身边数名被其勇武激励的士卒,主动切入一处狄骑稍显混乱的阵列!

刀光过处,人仰马翻,竟硬生生将那小型骑阵撕开了一道缺口!

炽热鲜血溅上他青白衣袍,染出大片怒放罂粟,几点腥咸溅上他如脂如玉的俊美面颊,少年郎恍若未觉,桃花眼底只有焚尽八荒的战意与剑锋所指的清明。

那张兼具父母无双风华的脸庞,在血与火的映衬下,熔解最后一丝孩童稚气,少年名将耀眼棱角峥嵘初露。

光照四野。

此役,右军前锋大捷!

归途上,漫天的壮丽紫色与熔金赤红交织,泼染苍穹,队伍中弥漫着胜利的喜悦。

金曦策马行在上官翊身侧,脸上血污未净,青白劲装近半浸-透暗红,束着银马尾的抹额也松脱半搭在眉眼侧畔。

他微微喘息,握刀的手依然稳定,少年低头,望着刀身上缓缓凝然滑落的粘稠血珠,眼神在暮色中闪烁不定,似在回味,似在沉思。

上官翊默默凝视着身旁焕然一新的少年,看着他肩头沾染的尘灰血痕,那久经沧桑的眼眶竟有些微热。

良久,他才喟然一声长叹,激荡释然道:

“世子今日……刀法通神,大有老侯爷当年冠盖北疆、惊鸿初阵之风。末将……末将几乎错认故人重归!”

金曦闻声,蓦地抬起头。

那双桃花眼眸在对上上官翊的目光后,竟如沸水乍沉,瞬间沉淀为一片碧玉深潭,仿佛能将人一眼望穿。

他竟扬起嘴角,灵动狡黠的笑意在那张沾染血污的脸上倏然绽开。

“上官叔谬赞!”

少年清越声音穿透呜咽晚风,

“您方才说像我爹?”

他挑了挑沾染血迹的眉峰,故意拉长了调子,少年人神采意气风发,

“我倒觉得——我出刀那会儿那股子‘不讲规矩,专破规矩’的劲儿,”

他狡黠地眨眨眼,露出个灿烂笑容,

“啧啧,更像我家小姑!就是那位仗着一杆银枪,把西羌十万大军当麦草垛甩得满地跑的—— ‘恣意将军’!金!怡!杼——!”

声音脆亮,珠玉坠盘。

“恣意将军?金怡杼……”

上官翊瞳孔剧震,整个人如被道惊雷劈中,蓦然怔在当场。

那道白发银甲、敢在万军阵前大笑挑衅的身影!那股子不讲章法、无双枪意泼洒纵横的锋芒锐气!

“像!像!当真像啊!”

恍然间,上官翊口中喃喃,竟不自觉地连说了几声“像”!脸上满是唏嘘怅惘的复杂神色,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敬意,

“那股浑然天成、一往无前、视万军如无物的……恣!意!……当真像极了当年的‘银翎羽’!”

金曦朗声大笑起来,清澈激越,驱散了浓重暮色!

他没有再言语,只是微微侧首,目光越过血染原野,遥遥望向北方那片苍莽无尽的地平线——

那里是更浩大凶险的战场,也是南宫月正在征战的方向。

少年嘴角缓缓勾起烈烈期盼的笑容,如朝阳初萌时最锋利的那一线暖光,轻轻跃动在唇际。

“我的路,”

他一抖缰绳,迎着烈烈北风,声音盖过万千杂音,清晰地烙印在归途风沙里,

“还很长呢!”

夜半昂首向天,清越长嘶穿云裂石,回荡在血色渐褪的秋日原野上。

“咴——律律——!!”

大风起矣,少年御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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