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剑身仅剩尺余,断口参差不齐,剑柄依旧被他牢牢握在手中,缠绳已被血汗浸-透,变了颜色。
那截断刃如战士被斩断的臂膀,沉默惨烈地诉说着最后一刻的搏杀。
金曦记得战报里的零星描述:
在豁口处最激烈的争夺中,南宫月被三名狄人悍卒围住,玄铁剑格挡一柄沉重的狼牙棒时,不堪巨力,锵然断裂。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所有目睹的老兵都倒吸一口凉气——
剑断的刹那,南宫月没有丝毫犹豫惊慌,仿佛那陪伴他的最初伙伴的死亡,反而彻底释放了他骨血里某种被严格约束的凶性。
他喉间发出一道不似人声的低哑嘶吼,握着那半截犹带寒光的断刃,不退反进,合身扑上,竟是将断刃当成最原始的匕首,以快得令人眼花的速度、狠得令人胆寒的力道,捅进了正面那名狄寇首领的眼窝!
温热腥咸的鲜血混着某些难以言喻的粘稠灰白之物,在那瞬间猛地喷溅出来,泼了南宫月满头满脸。
那滚烫的触感,那敌人临死前惊骇扭曲的面容,那手中断刃刺穿骨骼的滞涩和最终穿透的虚无感……都还凝固在他此刻紧握剑柄的指尖,烙印在他空茫眼底。
金曦走到南宫月身边,没有立刻说话。
远处有乌鸦在盘旋,嘶哑啼叫着。
他目光落在南宫月紧握断刃的手上,那手指因过度用力而骨节暴突,仿佛那不是一截残铁,而是他某个被硬生剥离、仍在流血的部分。
金曦太了解南宫月了,了解他沉默下的珍重,了解这柄剑对他而言,不仅仅是武器,更是认可,是改变命运的起点,是无数个清晨黄昏的无声陪伴。
金曦心中涌起细密的疼,缓缓伸出手,没有去碰那截断刃,而是将自己的手掌,轻轻覆在南宫月紧握剑柄的手背之上。
他的掌心温热,稳稳地包裹住那只冰冷僵硬的手。
“月。”
金曦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却又异常清晰。
那语调不再是平日少年间的清亮飞扬,而是小心翼翼的温柔,仿佛怕惊扰了断剑中沉睡的属于南宫月某一部分的魂灵。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断裂的剑锋,望向关外正在沉入暮色的苍茫原野,那里埋葬着无数未能归家的亡魂。
“那我们……”
他缓缓地道,
“给他一个归宿吧。”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南宫月低垂的侧脸,看进那双空茫眼底渐渐聚拢起来的痛楚迷茫的微光。
“就像每一个战士一样。”
“无论生死,总要有人……”
他握着南宫月手背的力道,微微紧了紧。
“带他们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轻轻叩开南宫月眼中的凝冰。
那空茫染血的眼神剧烈地波动一下,有什么坚硬东西在深处悄然碎裂。
他睫毛颤动,一滴混着血污尘土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滚落,砸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冰冷又滚烫。
南宫月没有哭出声,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抽气。
然后,他缓慢又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
两人没有惊动任何人,默默离开了镇北关城墙。
金曦陪着南宫月,来到关内靠近城墙根的一处僻静小土坡。
这里背风,能望见刚刚经历血战的城墙轮廓,又能远离战后收拾残局的纷扰。
坡上荒草枯黄,在暮色中瑟瑟发-抖。
他们一同跪了下来,面对着冻得坚硬的泥土。
没有工具,便用手。
金曦率先伸出手指,抠进冰冷的土里。
指甲很快翻起,沾染了泥土草根。
南宫月看着他,也松开了那一直紧握的断刃,将剑柄残骸小心地放在一旁,然后伸出自己那双布满新旧伤痕的手,沉默地一同加入了挖掘。
两个少年就那样跪在寒冷的北疆土地上,用最原始的方式,用手指一点点地顽强刨开那冻得梆硬的泥土。
寒风刮过他们低伏的脊背,吹不散他们眉宇间的专注庄重。
泥土嵌入指甲缝,刺痛传来,却无人停顿。
坑挖得极深,直到冻土层下方,露出相对松软潮湿的深色土壤。
南宫月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截断剑残骸,连同那血迹斑斑的剑柄,将它们并排放入坑底。
玄铁黯淡,断口狰狞,却在这一捧黄土中,褪-去了杀伐之气,归于沉寂安宁。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开始将刨出的泥土重新一同填回。
一捧,又一捧。
泥土洒落在断剑上,渐渐覆盖了金属冷光,掩埋了干涸血迹。
他们填得很慢,很仔细,仿佛生怕惊扰了此间长眠。
当最后一捧土压实,地面恢复平整,只留下一处微微隆起时,天色已完全黑透。
只有远处军营的篝火在天边映出模糊暖光。
南宫月跪在小小的土冢前,一动不动。
金曦同样静静地跪在他身边,没有催促,只是将自己的肩膀,轻轻靠了过去。
.........
血铁褪-去后,镇北关的夜浮出第一层寂静。
风依旧在吹,却少了白日狞厉,只余下空旷呜咽。
远处军营的篝火连成一条游动的暖黄光带,映着往来人影,夹杂着断续呻-吟和压抑欢呼,像是这片刚经历剧痛的土地的沉重呼吸。
城墙根下那处僻静的小土坡上,两个少年并排靠坐在坡背的枯草上,肩挨着肩,腿挨着腿。
身体里那股搏命厮杀后的残存冰冷,正被彼此紧贴的体温一点一点地熨帖消融。
抬头,是无垠的墨蓝天穹。
白日里的蔽日硝烟已然散尽,露出其后澄澈得近乎虚幻的夜空。
星子仿佛被冰水洗过,一颗一颗清凌凌地钉在夜的底色上,亮得锐利,也亮得寂寞。
一弯下弦月斜斜地挂在东边的天际,色泽是温润的牙白,边缘处晕着极淡的光华,静静倾泻下来,薄薄地给这片刚刚被血浸-透的土地覆上了一层慈悲银霜。
“小柿子。”
南宫月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他微微偏过头,弯起眸子,看向身旁的金曦。
他脸上那些纵横交错的血污,大部分已在方才被金曦用布帕蘸着水囊里仅存的清水小心翼翼地拭去了,只剩一些干涸在皮肤纹理里的细微暗红印记。
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些残留污迹也柔化了,反而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亮,里面盛着浅浅笑意。
“今天我们拿下了镇北关。”
他说,尾音微微上扬,眼底闪烁的碎星光芒泄露了少年人内心深处无可抑制的澎湃骄傲。
金曦正做在南宫月身侧,一手微微用力按着南宫月偏过去的脑袋,不让他乱动,另一手执着自己那块已然染得污浊不堪的素青布帕,正用帕角最干净柔软的内缘,一点一点擦拭着南宫月耳后一处自己方才遗漏的凝固血痂。
“啧!月你别乱动啦!”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但听到那清音入耳,金曦擦拭的动作骤然一僵!
他定定迎上南宫月含笑的视线,重重地点头。
“嗯!!!拿下——了!”
他重复道,目光投向北方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我们未来,还会继续向北!”
南宫月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那并非盛日骄阳般炽烈四射,而是深秋朗月般温润皎洁,透着从骨子里升腾而起的无可撼动的笃定力量。
他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了金曦片刻,然后将自己的手缓缓坚定地伸了过去。
他的手心有些粗糙,握住了金曦那只紧攥着布帕的手。
肌肤相贴的瞬间,两人都轻轻一颤。
金曦反手更用力地回握过去,十指交错,扣住。
谁也没有再说话。
夜风拂过坡上的枯草,沙沙的轻响像大地沉睡中的呓语。
远处军营的喧嚣变得模糊遥远,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小方静谧土坡,坡上两个依偎的少年,和头顶一片沉默星河。
未来很长,路很远,风霜刀剑,或许更烈。
但至少此刻,星月在天,他们在侧,掌心贴合处传来的温热,如此真实有力。
足以让少年人,积蓄起奔赴下一场黎明与烽烟的全部勇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