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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第十七章 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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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帐煌煌,虽只设数席,依旧因天子驻跸而烛辉烨然、陈设端肃。

帐内鲸烛高烧,蟠龙衔珠的鎏金烛台上焰心稳定地跃动,将御案上那坛新启泥封的“天子笑”酒液照如流动琥珀,醇冽酒香沉水御香幽然交织。

主位上的天子赵衍已卸去日间戎装锐气,一身墨色云纹常服便袍,眉宇显出几分行程将毕后的松弛与浅淡倦意,左下首是卸甲更服的右将军上官翊,赭色常服难掩其松柏之姿;右下首的左将军韩啸玄衣端肃,神色较之更为内敛沉稳。

紧挨着上官翊的下席,便是金曦。

十五岁的少年将军仅着一身合体的青白色绣暗卷云劲装,银白长发以一尾简练青发带高高束起,露出饱满额头与明晰眉眼。

数月边塞风霜,将这身量又拔韧几分,肩背线条流畅,在劲袍下勾勒出少年向青年过渡时的劲秀轮廓。

少年刚自营地赶来,身上还裹挟着北地夜风的微凉,在帐内融融暖意中迅速消融。

酒名“天子笑”,御苑琼浆,亦是他的母亲长平长公主赵元和生前最爱的杯中物。

“啵”得一声轻响,内侍拍开坛口泥封,醇厚绵长的独特香气瞬间扑散开来,盈满帐角,素瓷酒盏斟满,琥珀流金,微光摇曳。

赵衍含笑举杯,目光温煦地扫过座下三位倚重的臣子与外甥,声音温和清晰道:

“北疆初定,将士同心,实赖卿等之劳。此盏,朕与诸卿同饮。”

言罢,仰首饮尽,尽显帝王气度之余,亦见随和。

“谢陛下!”

上官翊与韩啸肃然举杯应和,一饮而尽,姿态利落。

金曦亦是双手捧起瓷碗,仰头便灌!

少年人特有的蓬勃利落劲儿下喉结滚动,酒液一线入喉,先是温热刺感,旋即化作胸腹间弥开的熨帖暖融。

少年放下酒碗时,那张如玉俊脸上沾了点点酒珠也浑不在意,只抬手用袖口擦抹了一把嘴角。

这举动在内廷是极冒失的,但在这至亲间的私宴上,倒显自然。

他抬起眼,那双承自母亲清浅如水的桃花眸子,竟无半分初饮烈酒应有的涩滞朦胧,反而经琥珀佳酿淬炼,比方才更加剔透亮泽,眼波流转处,像是被清泉洗濯过的寒星,光芒灼灼。

酒过三巡,宴酣意洽。

“天子笑”性情炽烈,上官翊与韩啸皆是海量,一碗接一碗,面庞染霞,话语间豪气更添。

然令上官翊频频侧目的是,旁侧那银发少年竟也碗不离手,默默陪着!

他饮得也不慢,姿态却从容得很,既非豪饮的粗狂,亦非初尝的拘谨,而像是日常饮水般自如。

三碗琼浆入腹,少年不过脸颊泛起恰如春日将落未落的桃花瓣尖的淡粉晕,衬得那面庞越发光洁生辉。

至于那眼神……上官翊忍不住觑得再仔细些,哪里是微醺?简直比刚入席时更添几分清透明亮,仿佛内里有灼灼精-光!

“嘿哟!”

上官翊终于没忍住,浓眉挑起,端着酒碗,粗犷嗓音响彻帐内,

“殿下这海量……真真是了不得!才多大年纪?老臣记得你爹当年虽也是条好汉,可像你这般年纪时,三碗‘天子笑’下肚,那眼神就得飘忽起来了!瞧瞧咱们世子……”

他笑着摇头,满眼都是惊奇赞许,

“竟是面皮都不带多红一丝的?”

一旁的韩啸稳如磐石,闻言嘴角亦掠过难得松弛的笑意,平缓接道:

“逸羡侯爷当年或逊一筹。但……右将军莫非真忘了?长平殿下的酒量——”

他话未尽,只意味深长地将酒盏朝着御座方向虚虚一敬,眼底深处翻涌起对过往风华的叹慨。

长平长公主赵元和,昔年可是京华闻名的“饮中巾帼”,与这“天子笑”更是绝配。

御座上的赵衍早已将他们对话听在耳中。

他目光落在金曦身上,见那少年似未在意议论,正又自顾自斟满了酒碗。

赵衍心中那份欣慰喜悦汩汩溢出,这孩子不仅承了金家的将才风骨,竟连阿姐那明朗坦荡外表下深藏的无垠海量与豪情快意,也承接得如此完整!

看着金曦那双与姐姐神似的桃花眼,犹若时光倒转,瞥见昔日阿姐举碗长笑、眸光明灿的刹那,一时心头酸涩温热交织杂陈。

金曦双手捧起那满溢流光的美酒,这回,他径直转向赵衍,脸上笑容明媚真诚,声音清越朗朗:

“陛下!舅……”

他顿了一下,“舅舅”这称呼到了嘴边又溜回去半截,但那份亲昵却愈发明显,

“呃,臣敬您!谢陛下厚爱!谢舅舅……这些年护我周全!”

最后那声“舅舅”,终究是裹着小狡黠的笑意清晰地飘了出来。

这在重臣环侍的御宴上,绝对是“逾越”的亲昵。

赵衍心头却猛地被这一声“舅舅”和那份不言自明的亲近烫了一下,方才因追忆而生的零星怅惘,瞬间被这滚烫的孺慕之情冲得无影无踪。

他看着眼前英姿勃发军功渐著却依旧在自己面前透着赤子心性的外甥,眼中喜爱之意简直要满溢出来。

他朗笑出声:

“好!好曦儿!满饮此杯!”

金曦笑得眉眼弯弯,朗声应道:

“遵旨!”

酒碗齐额,干脆利落地仰首灌下,动作潇洒,滴酒不漏。

酒碗落案,“咚”一声脆响,他抬手又在唇边抹了一把,呼吸依旧稳如磐石。

“舅舅!”

金曦放下酒碗,那双桃花眼亮亮地看向赵衍,带着点少年人向自家大人报备计划的小小随意,里面是纯然的亲近坦诚,

“方才在帐子外头,碰着了南瓜和其他几个兄弟,约好了等会儿碰个头,再喝两碗叙叙话呢!我……那我先告退一步?”

那语气倒有几分像学堂下学急着跟同窗玩耍的少年,直接越过了繁琐的告退礼仪。

赵衍此时也已饮了不少,面上浮着酒意熏染的薄红,眼神却柔和至极。

他看着金曦,看他那张混合了姐姐的明媚与自身少年锐气的脸庞,看他那双映着自己身影的清澈桃花眼眸,满心充盈着“此子肖姐”的骄傲和无边怜爱。

他佯装不悦地故意顿了顿,最终还是绷不住笑意,那笑容里是满满的纵容:

“哼!朕这里还有大宴呢,你这小家伙倒先惦记着溜出去野了?”

他嘴上说着“小家伙”,话里却半分责备也无,反倒朝外挥挥手,如寻常人家的长辈驱赶急着出门的孩子,

“去!去吧!跟你的兄弟伙们自在去!只是记着!明日大校阅,别在场上给朕晃神趴窝就成!”

“谢舅舅!”

金曦眼睛一亮,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那声回应响亮又欢快,透着得到许可的雀跃,哪还像个将军?完全是个心愿得偿的少年郎,他甚至不等话音落稳,便已从席上弹了起来!

这一起身利落潇洒,带着的风把袍袖都飞得扬了一下,袖摆不客气地扫过了桌角那只刚刚放下的素瓷酒碗——

“叮咛咣啷!”

酒碗被袍袖摆得在光滑案面上滴溜溜打了几个惊心动魄的转儿!所幸内侍眼疾手快,一把托住,才免了粉身碎骨的命运。

这动静引得严肃的左将军韩啸都微蹙了眉头,右将军上官翊更是险些呛了一口酒。

“哎呀!”

金曦自己也吓了一跳似的,回首看着那旋转的酒碗,脸上露出闯了小祸的赧然神情。

“你这冒失小子!”

赵衍笑骂了一句,眼中无半分恼意,只有满满的宠溺。

金曦朝着赵衍飞快地做了个孩子气得讨饶鬼脸,又朝上官翊、韩啸方向歉意地飞快一拱手算作赔礼,便不再耽搁,像一头终于被放出围栏的小白犬,脚步轻快地转身就走!

帐帘被他的背影“唰啦”一下掀开道缝隙,清冽夜风瞬间涌入,烛火也随之欢快地摇曳舞动,那束银发在灯火中流转着淡淡光华。

“……”

赵衍目光一直追随着那道身影,看着他消失在帐外深邃的夜色里,半晌才回眸。

唇边笑意温柔得如初融春雪,他提起酒壶,让内侍为上官翊和韩啸斟上新的佳酿,深深喟叹一声:

“这孩子啊……这小魔星的脾性、这份爽脆的海量……真真是……像透了他娘亲了!”

………

此处是寻常营区一隅,篝火在旷野劲风中猛烈摇曳舞蹈,柴薪噼啪作响,炸开的细小火星如微缩的金萤火,倏忽升腾,瞬间隐没于深邃墨蓝天幕。

烤肉的焦香中混着直白粗粝的酒气,并非“天子笑”的醇厚,而是北地特有的名为“北疆雪”的烈酒,酒性凛冽,入口如刀,下喉如火,后劲却有着雪水般的清寒。

篝火一侧,苏故州安然踞坐,身下垫着块不知何处搜罗来的褪色旧毡。

他未披重铠,只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箭袖常服,外罩一件挡风的深翠色薄氅,此刻随意搭在肩头。

火光映亮他清逸侧颜,柳叶眉眼舒展,唇角天然微勾,那颗标志性的唇边小痣仿佛也被火光镀上悠然暖意。

他一手执一柄竹骨素扇,扇面水墨晕染着几笔远山空谷,在这粗犷营火旁摇得从容不迫,另一手则端着一只朴拙粗陶碗,碗中物正是那冽如碎冰的“北疆雪”。

他并不豪饮,只是凑到唇边,如品清茶般斯文地小啜一口,任由那冰寒刺骨的酒锋划过舌尖,再化为一线滚烫洪流直灌丹田。

末了,喉间逸出一丝满足气韵,唇角满意扬起,那颗小痣也随之生动上调,惬意悠然。

在他身畔,坐着白日里刚刚因一场与北狄精锐硬撼的战功,被天子赵衍御笔亲点、破格擢为千夫长、钦赐“骠骑骁尉”名号的南宫月,少年腰间那枚代表百夫长的旧铜牌已换成了崭新沉甸的千夫长银牌。

他仍穿着白日浴血奋战的旧皮铠,卸了护臂布缠,衣袖高挽至肘部,露出一双遍布新旧擦伤的充满力量感的流畅小臂。

他还没有喝酒,单手支颐,微微歪头,那双点漆般的明亮杏眼一瞬不瞬地聚焦在苏故州腰际悬挂的那柄三尺青锋上。

剑鞘古朴,呈深沉的秋水之色,吞口处錾刻着流转水纹,看起来保养得极好,却……似乎从未见它出鞘过。

这些时日的并肩作战让南宫月对眼前这位军中素有“陈苏旌甲卷平冈”美誉的苏将军那运筹帷幄、料敌机先的谋略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可这柄贴身相伴不离左右、却又从不使用的剑,实在勾起了他极大的好奇。

“苏将军,”

南宫月终于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开口问道,是少年人特有的清亮直接,

“您腰间这柄‘秋水’剑,缘何……似乎从不曾请它出鞘?”

他顿了顿,眼神在那古朴剑鞘上打了个转儿,补充道,

“它随您征战,却安卧鞘中,可是有什么……特别的玄机?”

苏故州闻声侧首,摇扇未停,看向南宫月时,眼中笑意漾荡开来,在篝火明灭下尤为温润而深邃莫测。

他搁下酒碗,闲闲地用扇骨末端轻轻敲了敲腰侧剑鞘,声音清晰悦耳,有着令人如沐春风的从容:

“南宫小将军,抬爱了。不必拘泥军阶尊卑,听着生分,唤我‘小苏’便是。”

他略微一顿,目光掠过剑鞘,又回落至少年写满求知欲的脸庞,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风月,

“至于此剑么……”

他唇角微弯,笑意里掺了丝狡黠,

“它啊,平生只有一件差事——赏玩。不战,不杀。”

“只赏不战?”

南宫月重复了一遍,剑眉轻挑,眼中不解更浓。

“正是。”

苏故州颔首,咔哒一声,竹骨折扇于掌中轻巧合拢,他握着扇把,在掌心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点,慢悠悠地道,

“不才故州,生性懒散,偏好‘文战’二字。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他扇尖虚虚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笑容狡黠如狐,

“借的是此处七窍玲珑,仰仗的嘛……”

扇柄又随意一指篝火旁摊开的那张简陋边地舆图,

“更是这图上几笔山河脉络。”

他摊了摊手,姿态闲雅:

“至于提剑冲杀,血溅十步……非我所长,亦非我所愿。这‘秋水’跟着我,权当镇器,添几分风雅,亦是时时提醒本人‘止戈为武’的真谛。”

他指尖拂过剑鞘,

“因此嘛,不到那万般无奈、山穷水尽的绝境,它便只需安安分分做个壁上客便好了。”

南宫月听得半明半昧,但“文战”、“运筹帷幄”这些词他是深谙其意的,回想苏故州平日用兵如神的表现,似乎也能理解这份“君子不器”般的高蹈选择。

他点了点头,很认真地说:

“原来是这样……小苏……不行不行!太不成体统了!我还是叫你苏哥吧。”

“随你,南宫小将军。”

苏故州被他这声“苏哥”叫得笑意更深几分,眼尾愉悦地弯起弧线,刚想开口说一句“苏哥这称呼倒新鲜”,目光却掠过南宫月面前那只盛满了“北疆雪”却一口未动的粗陶碗。

他又扫了眼篝火另一侧早已挺胸叠肚鼾声大作、唇边还挂着可疑水痕的乔大松,眉梢一挑。

手中原本收拢的折扇倏地又“唰啦”一声展开,苏故州用它半掩着唇,一双狐狸眼里闪烁着洞悉世情的狡黠光芒,声音压低,三分诱哄、七分调侃,如逗弄雏鸟般对南宫月道:

“哟?咱们新晋的‘骠骑骁尉’,莫不是……对杯中物尚是初探幽径?”

他朝着那碗酒努了努嘴,又示意了一下醉倒的乔大松,

“瞧你那兄弟,平日里叫嚣得凶,倒在这北疆雪面前现了形,三碗便告了饶。贤弟这初试的酒酿,选得可谓……刁钻至极点啦?”

南宫月顺着苏故州目光瞅了眼睡得不省人事、嘟囔着“好酒……好兄弟……干了……”的乔大松,脸上露出无奈笑意,坦然承认:

“嗯,第一次。”

他伸手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凑近鼻尖谨慎地嗅了嗅,那浓烈刺鼻的酒气让他下意识皱了皱鼻子,犹豫一瞬,又默默将碗放了回去。

“初尝琼浆便遇上这‘北疆雪’,可是难得际遇。”

苏故州慢摇着扇,闲话家常般娓娓道来,

“此酒虽不及御帐中那‘天子笑’精醇矜贵,却是我北疆军营里的血性精魂。此番陛下驻跸,难得沾光开仓,咱们底下这些泥腿子也得以尝尝鲜,分润几坛。来——”

他忽然倾身,将那碗被南宫月推开的“北疆雪”又稳稳当当地推回了他眼皮底下。

苏故州用展开的折扇恰到好处地半遮了面容,只露出一双弯得如同新月的眼睛,那眼神活脱脱像刚发现有趣猎物的山林狐狸:

“南宫骁尉,荣膺新勋,加赐虎号,怎能无酒助兴?不试试这北地风霜酿成的骨髓滋味……岂不是辜负了这星垂平野的边塞长夜?”

那语气里的怂恿意味,浓得化不开。

推至面前的“北疆雪”,倒映着跳跃篝火的清冽酒液像盛着碗流动的熔金烈焰。

南宫月垂眸看了看这碗凛冽诱惑,复又抬眼,目光穿过火光,遥遥望向灯火辉煌的御帐方向,那双澄澈杏眼里有一种安静的坚持。

他轻轻摇头,声音并不高亢,却是不容转圜的坚决:

“我在等金曦。”

他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想起了某个温暖的约定,

“我答应他,这第一碗酒,须得同他……碰了才算。”

苏故州手中摇动的扇子在这一刻顿了一下,随即,那抹笑意在他唇边更深地漾开,眼尾那抹了然玩味几乎要溢出眼角。

他拉长了调子,用掺杂过来人意味的慨叹声线慢悠悠调侃道:

“啊……是等小世子啊。”

苏故州用扇骨轻轻敲了敲掌心,

“那可真是……要等上好一阵子喽。”

他故意拖着腔,目光飘向远处那煌煌御帐,又转回来,揶揄更浓,

“陛下心尖尖上的小人儿,这会儿怕是正被留着说体己话,饮御酒呢。咱们这粗粝的‘北疆雪’,怕是还得再温几巡才候得他来喽。”

“柿子说定了,就一定会来。”

南宫月转过头,看向苏故州那双藏着太多弯弯绕的眼睛,明亮坚定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仿佛在陈述一个日升月落般自然的真理。

那声“柿子”从他口中吐-出,独特的咬音略显黏糯又分外笃定,与“世子”的恭称腔调有微妙不同。

苏故州何等耳力,瞬间便捕捉到了这细如发丝的音变变化。

他手中的扇子“唰啦”一声展开,复又“咔哒”一声利落合拢,这一次,他用扇柄末端轻轻杵着自己下巴,狐狸般的眼眸弯成细润玄月,里面闪烁着兴味:

“吆?这般笃信不疑?”

他刻意将尾音扬起,复又轻巧地重复了一遍那个独特发音,

“‘柿——子——’?嗯……每回听贤弟唤‘世子’,这音调……啧啧,着实别致得很呐。”

“当——”

南宫月被他问得一愣,少年人坦荡荡,下意识就要朗声应答。

那声“然”字尚在南宫月唇舌间打着转儿、还未来得及完全滚出喉咙之际,营帐那厚重毡布门帘便自外而内被人利落地挑扬而起。

北地夜风的清寒瞬间卷入,与这方暖燥空气撞个满怀,激得篝火一个猛颤。

光影错乱摇撼的刹那,一道青白的身影已然利落钻了进来。

是金曦。

他人未站定,活力迸溅的嗓音已然清亮欢快地砸了过来:

“月!我来啦——!”

他步履生风,显然是从御宴上直接过来的,身上裹挟着御帐专享的“天子笑”那醇厚矜贵的淡淡酒香,混着他自身干净的少年气。

银发许是被夜风吹得松散,额前几缕不听话地翘着,他正抬手挠着脑后那束脑后那束永远有点不安分翘着小尾巴的发辫,脸上漾着灿烂笑意,那双桃花眼精准地落在篝火旁的南宫月身上。

“哎哟喂!说曹操曹操就到!”

苏故州那唯恐天下不乱的调侃声几乎是紧随其后响起,折扇“啪”地一声脆响合拢,指向金曦,狐狸眼里全是看戏的闪光,

“小世子!你这鼻子是长了勾子不成?才刚说到你就被咱们营里的粗酒气给勾-引来了?”

南宫月几乎是立刻转过头望向金曦,那双杏眼里霎时漾开毫不掩饰的欢喜,骤然映入璀璨暖阳。

他并未说话,只是用几乎压抑不住的少年得意劲儿向着身旁的苏故州挑了一下右眉峰。

那意思再明确不过——瞧见没,我说了吧。

苏故州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弧度瞬间加深,手中原本收拢的折扇风雅流畅地再次展开,慢条斯理地在他胸-前摇曳生风,恰到好处地半掩住他唇角那颗随着笑意不住上扬的小痣。

他的目光敏锐地在金曦身上打了个旋儿,又飘回南宫月那张写着“看吧我说了吧”的小脸上,那眼神里的“果然如此,果然有趣”简直像煮开甜酒般冒了出来,仿佛窥见了什么正在悄然生长的秘密。

金曦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南宫月身侧空地,袍角猎猎带风,自然地在篝火旁盘膝坐下,紧挨在南宫月身侧。

他仿佛压根没听见苏故州先前那一串的调侃,或者说,听见了也浑不在意,直接朝着苏故州咧嘴一笑,笑容坦荡又阳光:

“苏哥又拿我开心!什么曹操不曹操的,我那几碗‘天子笑’,也就是润润嗓子!赶着过来沾沾咱们兄弟这真正的边塞之气!”

他语气亲昵活泼,自动将对苏故州的称呼升格为更亲热的“苏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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