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精准地掠过篝火对面那个虽然点了头、却依旧绷着背脊僵坐如木雕的南宫月,而后,与那早已执玉箫就唇、目光灼灼得能点火燎原的金曦含笑对视。
他唇-瓣轻启,那颗小痣在火光下格外灵动,在喧嚣声中清晰地吐纳而出,为即将展开的“画卷”定下首笔:
“那么,便来一曲……《关山月》。”①
“为这血染边城,圆缺升沉。”
篝火煌煌,焰吐灼浪,将围坐的人影拓印在身后伤痕累累的斑驳戍墙上,在苍茫大地上拉成摇晃斑驳的图腾。
旷野挟裹着塞外干冷锐风卷过,深秋透骨寒髓下远处山峦模糊狰狞的暗黑轮廓被这数堆跃动火焰热气牢牢挡在外围。
苏故州盘膝稳坐于黄土地毡之上,那张七弦桐木古琴横卧于膝。
他周身那股子雾里月下狐狸踏花般的懒散笑意尽数敛去,眉眼低垂,神色罕见地是近乎虔诚的静谧专注。
修长如玉的手指虚按在冰韧丝弦上,骤然间,灵巧小指尖端微不可察地向上一颤——
一缕清越空灵如冰裂玉碎的泛音便自弦上袅袅逸出,似一颗孤寒星子骤然跃出深邃天幕,刹那间攫住篝火旁所有嘈杂。
琴声渐起,初时如幽咽泉流,泠泠淙淙,勾勒出边关月夜的寂寥底色。
随即,指法转沉,滚拂勾挑间力道徐增,音域陡然开阔,关山叠嶂万仞绝壁横空矗立。
苏故州十指如穿花蛱蝶,拨捻弹挑,力道徐疾随性,揉、拨、勾、剔间,琴音时而如裂帛长风席卷百丈残楼孤垛,时而如冷月泼洒照彻万里焦黄沙场,将戍边将士的乡思与豪情,尽数勒入这古拙的丝弦脉理之中。
就在这孤月悬天、关山寥廓的雄浑画卷已臻极致之际,另一缕音色,如月华本身沁入沙海,静谧融入。
是箫声。
金曦已执“华年”在手,温莹翠色箫身在焰舌尖点下流转着碧色华彩,他眼帘微阖,薄唇轻触箫口,气息悠长如塞外无尽戈壁。
箫声醇厚深沉,如亘古如一的月光,无声无息地浸润着琴弦勾勒出的每一道嶙峋山影、每一寸龟裂枯沙。
这箫音与琴声交织缠绕,琴是钢骨铜髓的边塞关防,箫则是其下流淌滚烫的地火熔岩,琴诉说着空间的辽阔孤旷与光阴的沉钝碾轧,箫则低吟着永恒月华下无言无尽的牵念。
乐声盘桓而上,一幅萧飒苍茫的边塞月夜在众人心魂中徐徐泼墨晕染。
该入歌了。
篝火周遭所有目光凝聚在火焰跳跃的背阴处——那个依旧像块被钉住的木头、杵在场边的少年身上。
南宫月依旧僵硬地端坐着,双手死死攥着膝盖上早已皱成一团的靛蓝战袍边缘。
他垂着眼,长睫于颧骨上投落两片弯影,嘴唇抿得紧紧的。
苏故州的琴音和金曦的箫声在他耳中盘旋,那熟悉的旋律,那关于“关山”、“明月”、“长风”的意象……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明显气息不稳的清亮嗓音宛如试探的麋鹿,怯怯地拨开了寂静帷幔。
是南宫月。
他几乎是紧紧合着眼睑,从牙缝里把这一句词挤了出来。
词句他太熟悉了,并非他刻意习诵的,是在那颠簸摇晃、散发着死气的狭小囚笼车厢里,毓秀姐姐为了安抚惊恐哭泣的他,曾哼唱过的调子。
关山,战地,边疆,一轮孤绝垂挂穹顶的寒月……
此情,此景,此夜,竟如此契合。
歌声生涩,却净如初生雪线下的流泉,硬生生在冻土冰层上,撞开了第一道刺骨清冽的豁口。
或许是词句与记忆的共鸣,或许是乐声的牵引,唱出第一句后,南宫月紧绷肩膀松了一分。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第二句,气息骤然沉顺了许多。
那清亮的嗓音舒展开来,不再紧涩,是溪流汇入了更宽阔的河道。
他依旧没有睁眼,整个神魂仿佛已经完全沉入琴箫勾勒渲染出的那个遥远苍凉的宇宙画卷之中。
长风浩荡,万里无涯,扫过雄关冷月……
他仿佛看到了北狄铁蹄下沦陷的幽州故土,看到了嬷嬷和已模糊的家乡院落,也看到了这些年来,自己走过的血火之路、仰望过的无数边关冷月。
苏故州抚琴指骨于滑音末尾轻微一顿,眼底漾开真正讶异。
他精于乐理,自然听得出这歌声蜕变的分量。
那里面没有半分名门乐伎雕琢堆砌的技巧,却有着先天秉异的乐感直觉与真诚灌注的炽烈情感。
干净,清澈,直击人心。
他指尖力道悄然回调,那本来纵横捭阖的琴音蓦然放低,如一位谦恭琴侍,为这意外动人的清音让开了更为纵马驰骋的宽阔疆域。
金曦的箫声亦心有灵犀,柔韧韵律暖雾般温柔地托举着那道清亮嗓音,烘衬着,牵引着旋律河床流向不竭远方。
金曦不知何时已睁开了那双璀璨如流火的桃花眼,目光穿越篝火跃动的光晕,落在了南宫月的脸上。
南宫月唱着,歌声在琴箫的簇拥中盘旋而上,仿佛也承载着那积蓄多年、此刻正汹涌澎拜的心绪。
他视线不自觉地缓缓抬起,迎上了篝火对岸那道专注滚烫的目光。
四目相对。
金橘火舌在两人之间卷起热浪,将金曦那蓬松流溢的银白发丝镀上流动金液,将他手中那管温碧流光的“华年”映得如星辰碎玉,更照得他那双承袭了母亲无双之艳的桃花眼眸,像两汪融化了的盛满整条璀璨银河的火湖。
南宫月望进那双眼睛里。
距离上次这样毫无隔阂、无遮无挡地对视,似乎已经过去了很久。
那层自知晓金曦“世子”身份后,下意识竖起的薄脆冰壳,在这目光交织的刹那,在琴箫歌声的熔炼中,悄然敲出了细密裂痕。
他看到的不再是‘世子’这尊贵名衔的磅礴压力与光环距离,他看到的分明便是初逢马厩那日,那个眉梢眼角都跳跃着朝阳般灿烂气息、一咧嘴便是小虎牙、非要叫他“小南瓜”的银发少年;是战场之上硝烟滚滚,那个毫不犹豫用身体为他挡下致命一击的坚实后背;是集市喧嚣人海之中,那个举着两支滴着糖晶的红亮糖葫芦、回头向他用力招手的鲜活身影!
更是此刻执箫而坐,以醇厚温柔的萧韵轻柔包裹着他清亮歌声的……金曦。
金曦。
关山的苍茫,征人的哀愁,在乐声中流淌。
可就在这目光交融、心意无声轰然相撞的须臾瞬间,那些因身份差距而生的惶惑、自我设限的退缩、连日来别扭的疏远,竟都变得微不足道。
何必用无形尺子丈量云泥?
此刻乐声同在,目光交融,呼吸相闻,便是真实。
无论如何,他就是想靠近这个人,想并肩,想看到他眼中映着自己的光。
去他的世子与天家,他是金曦,他是南宫月,如此而已。
他偏要撞碎那道琉璃樊篱,他知道他是今朝陛下心头血肉凝成的小外甥又怎样?!
他偏要——
他要以收复整个幽云十六州、将那被北狄铁蹄践踏百年的故土完完整整夺回大钧疆土版图,将这功勋铸成聘礼,光明正大地将他心尖儿上那株金枝玉树、他的太阳、他的……金曦!
堂堂正正地迎进他南宫家的大门!
南宫月紧抿唇线在乐句流转间隙,无比清晰地向上弯起,如新月初升。
紧随其后的歌声,骤然攀上险峰!
声音并未拔高,反而放得更沉更稳,溪流撞入寒潭,表面激越的浪花收敛,内里却奔涌磅礴如怒海暗涛。
“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
“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戍客望边邑——思归多苦颜——”
“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
余下词句,被他用这种沉雄的声音,狠狠贯入这篝火煌煌的夜空之中,娓娓唱完。
没有炫技,没有矫饰,只有一颗完全敞开的赤子之心。
歌声与琴箫完美融合,将《关山月》的苍凉壮阔、哀思无奈,泼洒得淋漓尽致。
最后一道尾音,随着南宫月缓缓收声,金曦箫声一滴悠长尾韵滑落!亦随着苏故州指尖一缕寒磬泛音同时消弭在寂静中。
篝火旁,一片沉寂。
苏故州的手还虚按在微微震动的琴弦上,他抬起眼,看向南宫月,眼中的讶异已化为毫不掩饰的激赏。
他喟叹道:
“唱得……真好。”
他顿了顿,似在回忆,难得感慨,
“音色澄澈,以情带声,已臻化境。苏某此生所聆,仅一人之天籁能比肩矣。”
“是吧!老子没瞎掰吧!我就说南瓜唱得好听!”
乔大松的大嗓门打破了寂静,他一把揽住身旁南宫月的脖子,用力摇晃,满脸的得意自豪仿佛被夸奖的是他自己。
南宫月被他晃得回过神来,脸颊瞬间飞上两团红,一直烧到耳根脖颈。
他窘迫地挣脱乔大松的铁臂,嘴里忙不迭地、语无伦次地推辞:
“没、没那回事!分明是苏哥你弹得好,琴声引着……还、还有金曦吹-萧得好……嗯,吹得特别好……”
他反复强调着,掩盖自己刚才那番全然投入的失态,更像是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直白的夸奖与方才的对视。
“那个——其实——”
一道清亮中夹杂着忍俊不禁的嗓音适时插了进来,是金曦。
他握着“华年”洞箫,指尖摩挲着温润玉身,那张秀美脸上也浮起薄薄一层粉晕,连那对精致的耳朵尖都烧成剔透珊瑚色。
他像是憋着什么好玩的东西,小声咕哝着坦白:
“在我学过的那些丝呀管的玩意儿里……最拿得出手的……其实根本不是这箫!”
他抬眼,扫了一圈或好奇或迷茫的面孔,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朗然大笑:
“是唢——呐——!
他索性站直了身子,双手叉腰,脸上那点粉晕早已被更热烈的畅快取代。
“甭管你们信不信,一柄黄铜壳子一碗气!红事儿能让喜鹊扎堆叫!白事儿也能把阎王都听哭了还不带歇气的!”
“吹这箫吧,讲究多,什么‘含而不露’‘哀而不伤’,闷得慌!”
他嫌弃地掂了掂手中这被无数人垂-涎的“华年”,干脆敞亮:
“还是唢呐干脆!高就高得撕破天!低就低得砸进地心!痛快!敞亮!”
他咧嘴!露出一口白得晃眼的整齐牙齿:
“想说的话,想泄的气,用那铜家伙一口气顶出去!连弯都不带拐的,这才叫畅快!”
“噗——哈哈哈!”
“我的个天!世子爷!您、您这也太……”
不知是谁第一个喷笑出声,紧接着便彻底绷不住,篝火畔顿时哄笑如雷,笑得东倒西歪,连几位肃容将官都忍不住肩膀耸动。
连苏故州都忍不住以扇掩唇,眼中笑意盈盈。
这反差着实有趣,矜贵的世子最精的竟是民间红白喜事上最嘹亮泼辣的唢呐。
苏故州也弹上了瘾,久未如此尽兴,他指尖重新抚上琴弦,朗声笑问:
“今日尽兴!只一曲如何够?诸位!可还想听?”
“好!”
“再来!”
“世子爷吹个百鸟朝凤呗!”
“还没听够呢!”
“苏将军!弹个带劲儿的!”
周围的将士们纷纷应和,四面八方的哄笑起哄声如浪涌来。
苏故州笑吟吟看向终于把乔大松从自个儿脖子上掰开、正低头急促整理自己皱巴巴领口的南宫月:
“南宫小将军,刚唱过了这关山冷月,再来几曲添点暖色?除了《关山月》,可还懂得其他?诗词乐府或北地小调,不拘一格,随你兴致!”
南宫月整好了领口,缓缓抬起头,脸上晕染还未完全褪-去,像是熟透了的蜜桃儿蒙着层薄纱。
眼神却已恢复了平日清亮,他迎向苏故州那双笑吟吟的期待狐狸眼,目光向旁边那个正叉腰嘚瑟“唢呐第一”的少年瞥了一眼。
视线交汇,金曦那双含笑桃花眼也正坦荡炙热地看着他。
少年不再垂首,清亮嗓音掷地有声:
“皆会!”
利落干脆,意气骄骄然然,毫无自矜之意,却如战令擂响。
篝火噼啪,少年此刻要硬闯出一方天宇,跃动焰心将那散发着无尽野心的清隽脸庞映亮如金。
弦惊再起,曲飞入云,冲淡了硝烟,柔软了刀锋,清越昂扬地穿透无垠晦暗,奔向关山绝顶之上那轮亘古悬照的明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