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南宫月的落子却远超他预料。
不尚稳妥,诡变奇崛,每一步都深藏刀锋,奇兵诡谲,隐忍蛰伏。
那棋风-流露出的全局精准在握的缜密锋芒,竟与他战场上的风格如出一辙。
第一局,中盘缠斗胶着处,金曦一道貌似精妙的腹背开花被黑子斜刺里杀出的一路潜伏奇兵拦腰斩断,大龙愤死。
“再来!”
金曦嚷道,只道自己轻敌。
第二局,他执黑竭力筑城围空。
然收官阶段,南宫月的白棋几番犀利无比的扳、粘、立,小刀剜肉般硬生生将金曦的庞大疆土搜刮得精薄如纸,目数竟又差半子。
第三局、第四局……
金曦抖擞精神,变招频出,然南宫月却似千仞磐岳。
诡者他能以奇门异阵化解,稳者则以蓄势之力碾压,刚者则以沉雄力道迎头对撼,棋至中盘,白子便如退潮之水,节节窘退。
沙地之上,黑白交错变幻,金曦步步维艰。
他那原本舒展飞扬的眉峰已拧成了个疙瘩,反观南宫月,神色沉静若古渊,纹丝不动。
不觉间,帐外寒风渐息,熔金夕阳斜斜透入帐内。
第七局终盘。
金曦瞪着自己沙地上那最后一条垂死挣扎、却被四柄黑刀死死卡住咽喉动弹不得的“大龙”——已是回天乏术,败局早定。
他足足盯着盘面闷了半晌。
终于像是被抽掉了浑身最后一股筋般,长长地吐-出一口积郁浊气。
“不下了,不下了……”
金曦嘟囔着,有些泄气地把掌心里攥得滚烫的最后一枚灰白石棋子丢回石头堆,七分懊恼,三分撒娇似的抱怨道:
“黑也不行!白也白搭!月!你连砍我七场啊!真是一点也不让着点我这个伤残人士哇?”
他边说,边用右手摸索着拿到旁边油纸包里仅剩的那根糖葫芦,愤愤地咬下一颗裹着晶莹糖壳的山楂,酸甜滋味在口中化开,却抚不平棋局惨败的郁闷。
那双桃花眼还忍不住黏在地上惨败的残局上,兀自飞速复盘闪回:该死!到底哪一步又踩进了南瓜那家伙的连环坑!
“别的嘛,”
南宫月终于从棋盘抬起眼,看向金曦。
他脸上没什么得意之色,但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着酣畅淋漓后的松弛愉悦,使得他原本就锐致的眉眼更加逼人。
他慢条斯理地将散落的棋子仔细归拢回两堆,声音清越坦然,毫无遮掩:
“别的可以让金曦你,但这一样,不行。”
自从离开二爷的端王府,投身这军营,终日与刀弓马匹、斥候刺探为伍,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触碰过这方寸之间的纵横捭阖。
今日这七局棋,虽道具粗陋,但手谈得格外畅快。
言罢,南宫月果然利落地又拈起一片早已备好的从果脯包上裁下的细长纸条,不顾金曦一边狼狈地啃着糖葫芦、腮帮子鼓囊囊地发出“唔唔……你讲不讲武德!”的含糊抗议——当然,金曦吊着左臂,反抗也着实无力。
南宫月精准俯身,将那张白纸条“啪叽”一下端端正正地拍在了金曦额头的正中-央,贴好还顺手用食指的第二个指节摁了摁。
贴完,他后退半步,仔细端详。
嚯!
只见金世子那张平日秀美出众的脸上,此刻东三道、西三道、额头正中再来一道,贴满了长短不一的七根纸条,
正伴随着他愤愤不平咀嚼糖葫芦的幅度齐齐簌簌颤-抖,配合着那气鼓鼓又无法反抗的小眼神,活脱脱一副满腹委屈又无处申冤的小白犬。
南宫月瞧着他这前所未有的滑稽惨状,嘴角绷不住地向上抖动,笑意彻底漫上眼角眉梢。
他终是没忍住,一手指着金曦这绝顶尊容,一手按住了自己差点笑裂开的腰。
“哈哈哈哈!”
笑声清脆爽朗,少年人开心地纯粹,促狭道:
“这就叫—— 愿、赌、服、输!”
金曦腮帮子塞着糖葫芦鼓鼓囊囊,瞪着南宫月那张明晃晃写着“你能奈我何”的笑脸,心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慢吞吞啃掉最后一颗红珠儿,嘎嘣咬碎冰脆的糖衣,捻着光溜溜的细竹签子在指间转圈儿,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牢牢锁在地面上那片纵横如阡陌的简陋沙画战场,尤其是那枚南宫月于天元位的落子上。
“……那个,月?”
他终于舔净唇角残存的甜腻糖渣,喉头滚了滚,终是按捺不住好奇,蓦然抬眼看向正蹲在地上、仔细将那堆黑白粗粝“将军”扫进布袋的南宫月。
“你这棋路……到底跟哪位大神师长的?”
他手指隔空点点那中-央孤子,
“甭管执黑执白,起手就往那‘天元’位上砸,”
他歪着头,故意做出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
“这路数章法……可不像是寻常棋谱里教出来的啊?”
他在宫闱深苑耳濡目染,对纹枰之道那套“金角银边草肚皮”的开局铁律也算门儿清,南宫月这般不走寻常路的悍猛开局……悍得他心尖发痒。
南宫月正将石子拢进布袋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脸上那酣战后的明锐神彩尚且未褪,听到问话,杏眼里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柔软的孺慕光彩。
“我的棋,是二爷教的,是二爷掰着我手指头,从‘征子’一路教到‘生死劫’。”
他提起“二爷”二字时,语调有种下意识的珍重,
“二爷坐枰才叫神呢,我跟他学棋这些年,一局都没赢过。”
他话音忽地一转,轻轻摩挲着布袋口粗糙的麻绳纹理:
“不过这下中间天元……倒是我自己非要这么下的。”
他顿了顿,眼神飘忽了一瞬,又收回来,落在面前简陋却意蕴无穷的棋盘上:
“二爷纠正过我好多回,可我……就是改不了。”
他伸出手指,虚虚点在那“天元”的位置,近乎执拗地热情道,
“以前我年纪小,只觉得这开局舒坦,说不清为什么非要这样。但现在,我好像能说清楚了。”
他转向金曦,目光灼灼,要将他看到的景象也传递给对方:
“就是那种……站在中军帐里,看着舆图的感觉。你看这棋盘,横十九,竖十九,经纬纵横,不就像是四境疆土,山川城池?而我落下这第一子在天元,就像是——”
他气息急迫一凝,少年将领的勃勃雄心雏鹰试翼,
“就像是将我的中军大纛,正正插在这图舆中-央!以此为核心,指挥兵马,调度四方,统御整个战场,每一步落子,都是调兵遣将;每一处厮杀,都是攻城略地。这感觉……比寻常角落布局,痛快多了!”
他说得神采飞扬,平日里收敛的锋芒抱负,在这棋盘方寸间,借着棋理毫无保留地流露出来。
“竟……是这个滋味……”
金曦静静地听着,不禁喃喃低声重复。
他定定望着南宫月那双亮亮的杏眸子,那里面流淌着将熄未熄的暮色天光,也清晰地映照着自己此刻心头狂澜骤起的剪影。
“……二爷,”
金曦斟酌着用词,
“总是听月你提到你家老爷,感觉……二爷对你,真的很重要。”
“是啊。”
南宫月毫不犹豫地点头,他拿起油纸包里最后一块桂花糕,小口咬住。
他咀嚼着,声音有些含糊,却无比认真地道:
“因为没有二爷,我大概早就死在永安城不知哪条阴暗水沟中了,根本活不到现在。”
他顿了顿,咽下糕点,神情悠远坚定,
“而且,若不是二爷手把手教我识字断文、精算度盘,让人教我武学本领,给了我安身立命最初的本钱和心气,我也不会有机会变成如今这样,更没福分……”
他忽然停下来,转头看向金曦,那双杏眼在暮色中清澈见底:
“遇见金曦你了。”
“……是……我?”
金曦一怔,心头被轻轻撞了一下。
“嗯。”
南宫月很自然地点头,他掰着手指,像在清点生命中珍贵的宝藏:
“你看,二爷,嬷嬷,毓秀姐姐,还有你……你们都是待我极好的人。二爷给了我活路和本领,嬷嬷给了我幼时的温暖和庇护,毓秀姐姐给了我回家的方向和理想,”
他看向金曦,嘴角噙着干净的笑,
“而你,小柿子,你是我的同袍,是我的挚友,是能并肩作战、也能在此刻分享一袋零嘴、胡乱下棋的人。你们对我而言,都很特别,都有着……不同的、旁人都替代不了的意义。”
......还是我所爱慕着的人,南宫月悄悄地心想。
“真好啊——!”
金曦扔掉手里的竹签,他欢呼一声,桃花眼弯成两泓荡漾着碎金的月牙儿。
“原来我!也是月你心里头独一份儿的宝贝疙瘩哩!”
“呵……”
南宫月被他那股明灿快乐激得也彻底笑开,眉眼舒展,柳叶划开春水,
“当然,非常特别。”
恰恰就在此刻,远处左将军营传来了隐隐的集结号角声,悠长紧迫,蓦然撕裂黄昏。
南宫月脸上笑意退去,神色一正,利落拍掉指缝沾着的糕饼碎屑,挺身而起。
视线越过敞开的帐帘直刺号角声传来的辕门方向,再回头时,已恢复成那个前锋营中声名赫赫的悍勇斥候尉官。
“柿子!”
他清晰言道,
“军情如箭,我这便得走。”
“刚飞鹰传信,中枢令箭敲定,强攻铁壁城暂搁,左将军部即刻拔营——”
他声音中铿锵着决绝战意,
“绕行铁壁城侧翼险径,深-入北狄腹地,斜插王庭老巢,我们斥候营打前锋,成与不成,在此一举!”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金曦那裹得严实的左臂位置一瞬,复又抬起,迎上好友视线。
“等小柿子你养好伤,骨头硬朗了,可得麻溜点儿追上来啊,别掉队!”
金曦也立刻收敛了嬉笑,仅凭一股劲腰悍然发力,便利落地站起身来。
“一定!”
他顿了顿,望向前方暮色中渐起烟尘中隐约的旗帜,沉声道:
“月先锋!”
“此行万里!斩关破隘!”
“一、路、顺、风!”
帐外朔风骤然拔地而起,狂啸着撕扯两人猎猎翻飞的袍袖。
南宫月最后朝金曦点点头,不再多言,大步便朝着帐外肃立待发的青灰骏马“月落”而去。
翻身蹬镫控缰,一气呵成。
“嘶聿聿——!”
青灰战马引颈长嘶,声裂苍茫暮穹。
四蹄腾踏如雷,卷地风尘骤起。
那道矫捷身影,倏然没入铅云压顶的昏黄暮色之中。
金曦独自伫立在毡帘翻飞的帐口,右手抚上左臂的绷带,视线牢牢追随着那道消失在沉沉烟霭里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