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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业二十七年,北疆的秾丽秋色似醇醴,抚慰着一方饱经烽烟的焦土。
连年烽燧,未能碾断地脉生发的坚韧筋骨,今朝天公作美,竟得此十年罕见的丰登厚赠,澄黄粟穗沉甸垂首,连缀成海,在秋阳下流淌着望不到边的温重金流。
为酬谢百姓护军之劳,也为了与民更始,元帅凌傲下令,除值守将士外,各部轮换帮助周边村落抢收秋粮。
金曦与南宫月自在其列。
卸甲披褐,换上粗布短襦,混杂在挥汗如雨的农人兵卒中俯身挥镰,汗珠沿着年轻的额角滚落,洇入蒸腾着谷物醇香的土地。
这辛劳迥异于铁马金戈的惨烈疲乏,却如一泓暖泉,让人心安。
眼见穗浪在众人同心戮力下成片伏倒、捆扎如束、搬运成垛,最终垒成一座座饱满坚实的金色堡垒,那份实实在在的喜悦悄悄浸润着每个人被风沙鲜血磨砺得有些粗粝的心肠。
南宫月干得分外卖力。
身形虽清矍未褪,力气却恢复了不少。
挥镰割刈,谷茬利落整齐;收束打捆,禾捆紧绷扎实。
一位鬓发如雪、沟-壑满布的老嬷嬷颤巍巍提来水-罐慰劳,浑浊目光巡梭着,最后胶着在南宫月汗水浸-湿鬓角的侧颜上,慈念如潮。
她哆哆嗦嗦从身后竹篾背篓深处,掏摸出几个还裹着湿泥的红皮番薯,用一方洗得发白的粗布紧紧裹了,硬塞入南宫月掌心,嘴里不住念叨:
“后生哟,累得狠吧……拿着,拿着,回去煨熟了,甜得赛蜜糖呐……”
南宫月一怔,随即展开笑靥,珍而重之双手捧过那沉甸心意,用力颔首:
“阿嬷恩情,月记下了!”
暮云四合时分,最后一车谷子倒入村中最大晒谷场。
巍峨巨硕的竹木茅草仓廪之下,新收割的粟米堆叠如山。
夕照酡金斜泼,仿佛无数粒碎金熔铸成凝固的蜜河,满溢流淌,直至浸染天边那片由赤转绀的浩渺苍穹。
干燥谷物的暖甜香混着远方村舍袅袅升起的炉火烟,纠缠成宁谧得近乎奢侈的画卷。
忙碌整日的金曦与南宫月,避开三三两两散去的人影,悄然寻了处僻静高地——
两人手脚麻利,借力攀上粮仓旁那座已然堆冒了尖儿的金黄谷垛顶巅。
此地视野极佳,俯瞰谷场暮归余韵,远眺村野渐次亮起的星点灯火,更能独拥眼前那抹熔金淬火铺陈天穹的烂漫霞光。
南宫月随意坐在垛顶边缘悬着双腿,一荡一荡。
膝头摊着老媪所赠那包番薯,他正低头专注地从中挑出一枚大小匀称、浑-圆可爱的,托在掌心借夕照端详。
赭褐表皮尚裹着未干的微凉泥土,那份踏实恰似乡妇粗粝手心传递的暖意。
少年薄唇微微上翘,眼底笑意清浅水纹漾开,近乎自语的呢-喃随风飘散:
“带回去……寻个旺火堆,烤它个外焦里嫩裂开香口……剥开皮,里头定是金黄淌蜜的模样……给卡普留两个最大的,再给夜半和乌啼各留一个尝尝甜头……”
晚风徐来,撩起他微湿的额前墨发,也拂过一身被阳光与谷物腌渍过的皂角清香。
金曦就紧挨他身侧不足半臂处坐着。
他无心远眺,更不介怀掌心沾染的微尘。
双眸被一根无形金丝牵引着,牢牢痴痴地定在南宫月的侧脸上。
霞色流金,为他清俊颌线描上细茸暖融的金边。
他垂眸把-玩掌中番薯的专注模样,唇角噙着的浅浅笑意,还有那双映着谷仓金灿反光、灼人心神的点漆杏眸子……
所有的一切,一下下凿在金曦心上。
胸膛里的那颗心脏不知从何时起,跳得失去了往常的节奏。
怦!
怦怦!
怦怦怦!
起初只是略快,微风拨动柳梢弦般的微促涟漪。
渐渐地,那声响越来越大,越来越重,一下下撞击着他的耳膜,震荡着他的四肢百骸。
滚烫饱胀的情绪早已在他心底不知名的角落埋藏、压缩、酝酿了太久太久,如大地胎动深处封存的一枚火种,历风霜刀兵、血火淬骨而不熄,贪-婪汲取着每一次并肩作战的默契、每一回生死相托的震颤、每一刻静好相处的暖意,悄悄生了根,发了芽,最终狂啸着疯长,最终长成了一株盘踞他整个心房、开满灼热花朵的花树。
他早有此念,早有此想。
那个清晰无比的认知,那个想要宣之于口、想要紧紧抓住的渴望,日夜在他胸腔里奔涌冲撞。
他想说,在每一次生死交错、心悸余生的时刻想说,在每一个月色如水、脉脉相对的静谧夜晚想说,在那一天并肩策马、风声呼啸仿佛要直达天边的金色原野上更想说。
可他一直找不到那个“合适”的时机,寻不到那个“妥帖”的火候。
怕孟浪轻亵,怕惊乱浮云,怕碎了这来之不易的静谧圆满。
那份心思,便越发沉沉压-在心尖,让他透不过气。
此刻,在这丰收的谷堆之上,在天地间笼罩一片的金辉暖抱中,在南宫月这般真真切切、鲜活明澈地坐在他触-手可及之处时,那压抑已久的熔岩,终于冲破了最后一丝犹疑的薄壳,咆哮着涌向他的喉咙。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声音哽在喉间,只化作一片灼热的寂静。
时间,仿佛在谷堆顶端凝滞。
风依旧在吹,拂过下方谷仓茅草,拂过身下无数生命籽粒,荡起浩瀚连绵的金色绵长……
远处倦鸟归林嘹呖三两,更衬得这一方天地静谧得让人心慌。
金曦沉默得太久,久到连沉浸在番薯香甜想象里的南宫月,也骤然惊觉身畔那不同寻常的安静。
他手中把-玩的动作倏然凝滞,讶然抬眸,视线自那憨态可掬的薯块上移开,转向身旁的金曦。
刹那,他撞入一双燃烧着赤焰熔火的桃花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