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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二日,申时末。
永安城南的街面上,一家挂着“余味轩”朴素木匾的小饭馆里,冬阳斜晖正透过窗棂,将店里烘得暖意融融,漫着炖肉的浓香和炒菜的镬气。
靠窗的一张小方桌旁,两人对坐。
桌面上杯盘已空,只余一点残羹与两只清汤见底的粗碗。
“小二,结账。”
清朗声音响起,说话的少年一身银白云纹锦袍便服,外罩御寒的青色暗纹披风,银白长发未束冠,仅用一根同色发带在脑后松松系了一束,额前几缕碎发拂过那双含笑的桃花眼。
他神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指尖随意敲着桌面。
“好嘞!客官稍等——哎呦!”
肩搭白巾的店小二小跑过来,先被那罕见银发与过于出色的眉眼吸引,下意识瞥向他身上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的衣料,心中咯噔一跳,一个近日在茶楼酒肆悄然流传的称谓几要脱口而出,莫非这位就是那位……
小二不敢细想,脸上堆起更殷勤的笑,目光在两位客人间逡巡,习惯性地又落回那银发少年身上,试探着问:
“您二位……哪位结账?”
“我结。”
接话的却是对面那人,嗓音平稳清越道。
小二一愣,这才仔细看向另一位。
只见这少年穿着半旧却浆洗得十分干净的靛蓝武官常服,未着甲,外罩同色棉披风。
过肩黑发并未紧紧束起,自然披散着,好似一匹质地上乘的墨色柔缎,衬得他侧脸线条清晰,下颌略显清瘦。
他眉眼不似同伴那般秾丽耀目,却另有一番沉静俊帅,此刻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扇影,竟让见惯了南来北往客的小二也看得怔了一瞬。
只见这靛衣少年已从怀中取出一只简朴的蓝粗布荷包,边缘已有些泛白,显是常用之物。
他灵巧地解开系绳,探入其中,不多时便精准地拈出几块大小不一的碎银,摊在掌心略一掂量,便递向小二:
“饭菜一百二十文,烫好的酒六十文,一共一百八十文。这些该够了,余下的,麻烦小哥打点热水,喂喂我们拴在外头的马。”
小二忙不迭接过,入手一掂,便知只多不少,还有额外的赏钱,脸上笑容更盛,连声道:
“够!太够了!多谢军爷!二位军爷慢走,马儿保管给您二位伺-候妥帖!”
视线不由得又在那简朴荷包与靛衣少年沉静面容上打了个转,心中啧啧称奇。
两人起身,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踏入门外。
街道两旁店铺已陆续点亮灯笼,晕开团团暖黄的光。
金曦满足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银发在脑后随之晃动。
“好吃的!”
他语调餍足慵懒,桃花眼在渐浓暮色里亮晶晶的,像盛着街灯的光,
“再过七日就北伐了,这怕是出征前最后一顿安生下馆子!”
他自然而然往身侧一瞟,却见南宫月并未立刻举步,反站在廊檐下,借着店铺门内透出的光,微微蹙着眉,指尖在空中虚点,嘴唇轻微地翕动,显正在心中飞快地复算着方才的账目。
片刻后他眉头舒展,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个满足的小弧。
“不错不错,”
南宫月转过头,对上金曦含笑的目光,声音轻快起来,
“比预算少花了十三文。这个月的饷钱,看来还能多省出些存起来。”
金曦看着他因省下钱而发亮的眼睛,纯粹生动地仿佛打了一场漂亮的小胜仗,桃花眼中笑意更深。
他凑近一步,气息拂过南宫月耳畔,满是信赖地理所当然道:
“月,还是你花得细,算得清。我看啊,以后我的钱也都交给你管算了。”
南宫月正将那只蓝色荷包仔细收进内袋,闻言,抬眼睨他,杏眼里浮起好笑:
“说得好像你的军饷,现在你自己正经管过一样。哪回不是拿到手就乱塞给我,最后还不是都是让我帮你管着……”
“嘿嘿,是没有呀。”
金曦被揭了短,也不恼,笑嘻嘻地抬手用指节轻轻刮了刮自己挺直的鼻梁,一副“我就这样你能奈我何”的无赖模样,
“能者多劳嘛!何止军饷,以后我府里那些田庄铺子、乱七八糟的进项开销,通通都想交给你管。董叔老说我在这头不灵光、不上心,嫌我不管事。这下好了,我找个天底下最靠谱、最灵透的人来帮我,岂不是一劳永逸,通通解决?”
“我的小金世子殿下啊,”
南宫月简直要被他气笑,摇了摇头,靛蓝披风在灯笼光影里漾起柔和涟漪,
“您那侯府,家大业大,仆役成群,庄头掌柜不知凡几,每日流水账目怕是能堆成小山。你是想累死我,好继承我的乌啼吗?”
他故意板起脸,
“光打仗就够我忙活了,你还给我添这等‘美差’?”
“我不管,”
金曦却是打定了主意要耍赖,眉头一扬,手臂已迅捷无比地探出,不容分说地环上了南宫月的脖颈,整个人也顺势贴靠过去,下巴搁在对方肩头,银发蹭着南宫月的脸颊和散落的黑发,闷闷的声音裹着十足的赖皮劲儿,
“月,我就赖上你了!这辈子都赖定了!”
脖颈骤然被揽住,少年人的温热体温和干净气息压了过来,南宫月身体悄悄僵了僵,随即无奈地放松下来。
他试图抬手去扯开金曦的手臂,可那手臂看似随意,实则环得牢靠,他又不会真用内力,扯了两下,竟是纹丝不动。
耳根悄悄漫上一层薄红,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缘故。
“我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
他停下无谓的挣扎,任由金曦像只大型犬类般挂在自己身上,没好气地揶揄,眼底并无真正恼意,
“咱们威风凛凛的世子爷,骨子里竟是个牛皮糖,沾上了就甩不脱!”
“怎么?”
金曦得寸进尺,侧过脸,几要要与他鼻尖相触,那双桃花眼在极近距离下逼视着南宫月,眸底映着对方衬着摇曳灯火的清晰倒影,故意拖长了语调,委委屈屈地说,
“南宫将军这是不满意了?想退货了?不想要你家小柿子了?”
冬夜寒气被两人之间过近的距离蒸腾驱散,南宫月能清晰地感受到金曦呼吸的温热,看见他满眼狡黠笑意中毫不掩饰的期待。
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少年微微偏开视线,看向街对面屋檐下凝结的冰凌,喉结轻轻滚动,微微“嗯”了一声:
“是有点。”
“喂——!”
金曦瞬间瞪大了眼睛,被踩了尾巴的狗一般环着的手臂猛然收紧,不满的抗议冲口而出,惊得几步外一只正在扒拉墙皮的野猫嗖地窜进了阴影里。
南宫月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向上弯起了得逞后的愉快弧度。
金曦那声半真半假的抗议还未散尽,陡然间,一阵喧嚣声浪自长街另一端轰然卷来,如钱塘潮信,初时隐隐,旋即隆隆震耳,瞬间盖过了酒肆碗碟、行人交谈等琐碎之声,……乃至冬夜本身萧瑟的风吟。
有节律的热烈声响混着丝竹笑语,喝彩声随着车轮辘辘蒸蒸喧腾。
比那斑斓热闹的色彩更先抵达的,是声音;而比声音更先一步悄然渗入呼吸的,是一股香风——
绝非天然花香,也非寻常脂粉,那是数十上百种名贵香粉经精心调配后,随暖炉热气与体温蒸腾挥发,再被冬风一搅,融合成的旖旎暖甜,丝丝缕缕,撩-人心魄。
此处已是南街腹地,再往前不远,便是闻名遐迩的“流芳巷”。
今日腊月十二,正是流芳巷一年一度最盛大的“花车巡游”之日。
永安帝都,气象万千,既有庙堂巍峨,亦容得下这十里软红、人间风-流。
各青-楼画阁铆足了劲儿,将精心调-教、最为出色的清倌人、红姑娘妆扮起来,置于极尽巧思装点的花车之上,游街夸示,既显实力,亦是雅俗共赏的一桩盛事。
金曦与南宫月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了然,随即便是意兴阑珊。
他们对这等香风鬓影的热闹向来无甚兴趣,心中惦念的皆是去城外河边那株老柳树下,趁着出征前最后几日闲暇,再好好对练几回剑法,磨一磨锋刃。
两人默契地同时侧身,准备逆着那开始涌向街心踮脚翘首的人群,寻个缝隙悄然离去。
金曦已下意识抬手,虚护在南宫月身侧,以防被人流冲撞。
就在南宫月眸光无意间扫过那已缓缓驶入视线、作为巡游队伍先导的第一架庞大华丽的花车时,他的呼吸陡然凝固。
那花车被巧妙打造成一艘月宫仙舟的模样,笼着素白浅蓝的轻纱绸缎,缀以无数莹润的珍珠碎晶,在两侧侍女手持的琉璃灯映照下,花车通体流淌着朦胧清辉,确如一轮坠入尘寰的冰月。
车驾共分三层,最高处,仅设一席。
能独坐于此受万众瞩目的,必是某家顶尖青-楼此番推出的魁首,早已艳名远播的头牌。
那人好似正在抚琵琶。
不,细看之下,并非琵琶,那是一把阮咸。
乐声琮琤,玉珠落盘,清泉漱石,孤高清越之音渗透一片喧嚣。
抚阮者身量颇高,即便坐着,亦能看出其挺拔之姿,绝非娇柔之感,反有松柏临风般的轩昂气度。
她穿着一袭月华色广袖留仙裙,外罩同色软烟罗大袖衫,衣袂飘飘,与身后的“月宫”融为恰体。
肌肤是北方雪原般的冷白,细腻光洁,在琉璃灯光晕的映衬下,泛着淡淡莹泽。
英气的眉不画而黛,斜飞入鬓;眼是标准的丹凤,眼尾弧度优美地上扬,睫毛长而密,垂眸时影含点光,抬眼看人时,那瞳仁竟是清亮剔透的琥珀色,如上好蜜蜡,光影流转间敛着沉静疏离。
鼻梁高挺,唇色淡樱,未点朱红,是去尽雕饰的冷艳。
墨黑长发并未梳成繁复发髻,以一根白玉长簪松松绾起一部分,余下青丝如瀑,流泻肩背,发间零星缀着细小珍珠,与车饰辉映。
她指下乐声时潺潺如诉,时激越如风,周围围观的人群随着旋律起伏,不断爆发出阵阵雷鸣喝彩赞叹。
“采月姑娘!是醉月楼的采月姑娘!”
“此曲只应天上有啊!”
“不愧是醉月楼的头牌!人美技绝!”
“采月!采月!”
欢呼声浪直要掀翻街边的屋檐。
但这一切喧嚣此刻在南宫月耳中,都化作了模糊的背景杂音。
他的目光被无形钉子钉死,牢牢锁在那高坐月宫、抚阮奏乐的女子身上。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随即狂跳起来,血液奔涌冲击着耳膜。
十年了。
时光足以让孩童长成少年,让少女容颜改换,气质迥异。
木笼中那个会哼唱诗词曲目、用瘦弱手臂尽力护住他的毓秀姐姐,与眼前这清冷绝艳、受尽追捧的醉月楼头牌“采月”,似乎已恍如隔世。
可有些东西,刻在骨血里,融在眼神中,任凭岁月如何冲刷,生死如何相隔,都不会真正磨灭。
只一眼。
只这一眼。
南宫月全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他猛地伸手,一把抓住身旁金曦的手臂,五指收得极紧,力道大得让金曦都微微一怔。
“月?”
金曦立刻察觉到他状态有异,顾不上手臂微痛,迅速转头,循着他的视线望向花车高处,又看回南宫月骤然涌上激动的脸庞,杏眼里此刻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那个姑娘是……?”
“金曦!”
南宫月气息不稳地低喊出来,
“你还记得吗?我跟你说过的,林潇,字毓秀的姐姐!木笼车里,教我念诗,给我希望的那个姐姐!就是她教我的诗,改变了我,让我遇见二爷,也……也才有了后来的我,遇见了你!我们有约定,要一起回家,回幽州!我之前……我之前托二爷找过,一直没有消息……原来,原来是因为她现在用的‘采月’这个花名掩盖过去了!她竟然在醉月楼!”
他抓着金曦手臂的手更紧了,仿佛抓住了失而复得的至宝,又像是生怕眼前只是幻影。
“毓秀姐姐……是毓秀姐姐!”
重复的低喃里,是压抑了整整十年的寻觅牵挂,是骤然爆发的巨大惊喜。
赵寰找过……竟然没找到?
金曦闻言,桃花眼中飞速掠过丝细微沉吟。
以端王府,或者说,以二皇子赵寰的势力手段,在帝都寻找一个特征如此鲜明,北地出身,琥珀色眼眸,名唤“毓秀”或相关线索的女子,即便她入了风尘,改换花名,也绝非难如登天。
竟会杳无音讯这么多年,直到今日街头偶遇?
这其中……似乎有些不合常理。
但这缕疑虑只是在金曦心头飞快一转,看着南宫月那双盛满十年重逢渴盼的眼睛,金曦立刻将疑虑压下,没有丝毫犹豫。
他反手用力握住南宫月冰凉微颤的手,用自己温热掌心包裹住他,肯定地支持道:
“月,我们跟上去!”
无论这其中有何隐情,此刻最重要的是月,那是他失而复得的家人。
“嗯!”
南宫月重重点头,所有的激动迫切在金曦紧握的手中,找到了落点与方向。
他深深望了一眼那渐行渐远、已被更多花车与人潮稍稍掩映的月亮花船,琥珀色眼眸的女子依旧垂眸抚阮,侧影在辉煌灯火与喧腾声浪中,耀眼又孤清。
两人再不迟疑,身形灵活如游鱼,不再回避人群,反而顺着人潮涌动的方向,默契地施展出身法,于摩肩接踵的缝隙间快速穿行,紧紧锁住前方那抹清辉,朝着流芳巷深处,追踪而去。
人群如沸水涌动,挟裹着热浪香风,直要将人淹没。
南宫月死死攥着金曦的手,目光须臾不离前方那辆渐行渐远的月亮花船。
他试图拨开人流靠近,可四面八方都是攒动的人头、挥舞的手臂,两人如逆流行舟,寸步难进。
“跟着车!”
金曦在他耳边低喝一声。
两人默契地放弃了强行突破,转而顺着人潮的大方向,紧紧缀在花车队伍之后。
那清泠阮咸声时断时续,如引路的飘渺仙音,将他们一路引向南市深处,最终停在了一座灯火通明、气派非凡的楼阁前。
醉月楼。
烫金的匾额高悬,檐下缀满琉璃彩灯,将门前一片街市映照得恍如白昼。
楼高数层,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此刻门户大开,丝竹管弦热烈喧哗如潮涌出。
门前车马轿辇早已停满,锦衣华服的公子、豪商,乃至一些矜持中夹着兴奋的文人墨客,正被笑脸相迎的龟奴与艳婢殷勤引入。
花车队伍在此停下,人群狂热达到了顶峰。
只见那月亮花船上,林潇——此刻在所有人眼中,她是醉月楼头牌“采月”——怀抱阮咸,盈盈起身。
她由两位侍婢搀扶,踏上了从高楼延伸而出、凌空架设的一座精巧花桥。
那花桥以绸缎鲜花装饰,两侧有细碎金箔香粉不断洒落,如一场梦幻花雨。
她立于空中楼阁般的花桥中-央,衣袂飘飘,侧影清绝,阮咸声再起,竟压过楼下鼎沸,恍若天外仙乐临凡。
“采月姑娘!是采月姑娘出来了!”
“快看!花桥登楼!”
欢呼声震耳欲聋,醉月楼内更是早已人满为患。
大厅开阔,摆满了桌椅,此刻已座无虚席,后来者只能挤在角落、楼梯,乃至二楼三楼的环形回廊上,凭栏下望。
楼上楼下,目光灼灼,都汇聚在那空中花桥上的身影。
人们脸上混着志在必得的光,一年仅有十二次机会得见花魁真容并竞夺其陪伴,今日正是其中之一,谁不跃跃欲试?
南宫月与金曦趁着人群注意力被空中花桥吸引,终于奋力挤进了醉月楼内,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在二楼一处视角尚可的围栏边争得立足之地。
楼下大厅中-央已临时清出一小片空地,一位身着绸衫、满脸精明的中年管事妈妈正站在那儿,拱手环顾,声音洪亮:
“诸位贵客安好!承蒙各位赏脸,莅临醉月楼,共赏采月姑娘仙音!姑娘一曲已毕,按惯例,接下来便是‘邀月’之时!老规矩,价高者得,得与采月姑娘焚香品茗,清谈诗画,共度一宵雅趣。诸位,请——”
“竞拍开始”四字尚未落地,早已按捺不住的叫价声便此起彼伏:
“铜钱五贯!”
“铜钱十贯!”
“一两纹银!”
气氛瞬间点燃,数字节节攀升,夹杂起哄惊叹。
南宫月心急如焚,他视线死死锁着花桥上已停下演奏、正由侍婢引着缓缓走向三楼特定香闺方向的林潇。
他拼命朝那个方向挥手,用尽力气呼喊:
“毓秀姐姐!林潇!是我!阿月!南宫月!”
但他的声音淹没在周遭震耳欲聋的叫价声、喝彩声、丝竹声、议论声中,如投入深海的一粒石子,连半点涟漪都未曾激起。
林潇的身影在珠帘间若隐若现,似乎微微侧头聆听着楼下喧嚣,但目光并未投向他的方向。
“纹银三十两!”
“三十二两!”
价格转眼突破了三十两,并朝着更高的价格数字冲击。
南宫月额头渗出细汗,眼中急切要化为实质。
错过今夜,下次机会便是一个月后!
那时他早已随军北伐,生死难料,不知何时能再回永安!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丹田之力,嘶喊出来:
“纹银三十四两七钱!”
这是他省吃俭用,攒了许久的全部军饷,一个铜板都不多。
这个数字在已飙升的热潮中显得突兀而微弱,立刻有人不屑地加码:
“纹银三十五两!”
“四十两!”
“五十两!”
“八十八两!图个吉利!”
一个油光满面的商贾高声叫道,引起一片哗然。
南宫月的手紧紧抓住木制围栏,他眼看着林潇的身影即将消失在珠帘之后,他再次张口欲喊,却发现自己声音已有些沙哑。
就在这时,一只炽热手掌轻轻按在了他紧绷肩头。
金曦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前,微微侧头。桃花眼中常含的敏顽笑意收敛,此刻清澈沉稳地映着南宫月焦急的脸庞。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南宫月笑了笑。
“月,我来吧。”
“金曦……?”
南宫月一怔,一时未能明白他的意思。
金曦已转回身,向前从容地迈了一小步,恰好站在围栏最前。
楼下大厅的灯光、楼上回廊的烛火,交织映照着他。
银白长发并未束冠,仅以一根青带系于脑后,几缕不羁发丝垂落颊边,衬得那张面容俊美夺目,肤色如蜜玉,眉眼如清画。
那双桃花眼尾天然微挑,此刻敛去素日的潋滟波光,沉淀下属于上位者的平静威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