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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壁城血色未淡,北伐铁流依旧向北,每一步都踏着未冷骨血余温。
战事转入对北境三关腹地狄寇残部的清剿布防,看似不如摧城拔寨壮烈,却处处蛰伏着短兵绞杀的残酷无常。
一场猝然的遭遇战,爆发于荒村废墟之间。
一股穷途末路的狄骑困兽死斗,依托断壁颓垣拼死顽抗。
淬毒冷箭忽从残窗后嘶风而出,刀锋倏然撕裂硝烟劈面斩至。
乔大松,那个总是嗓门洪亮、笑起来能看到后槽牙、会在篝火旁鼾声堪比奔雷的憨直汉子,就在这样一场混战中,被一支淬毒的短弩冷箭贯穿了腰肋。
箭镞喂毒,虽未立毙,却足以让壮硕如熊罴的汉子急速衰败。
南宫月疯了一般杀退周围的狄兵,抢到他身边时,大松已面如金纸,气若游丝,靠在一堵半塌的土墙下。
“南……南瓜……”
大松咧嘴想笑,却咳出一-大口黑血,粗粝大手死死箍住南宫月的手臂,力道大得似要将毕生气血灌铸。
“俺……俺不行了……甭费劲……”
“放狗屁!给老子挺住!军医一息就到!”
南宫月嘶哑道,手忙脚乱地想按住那汩汩冒血的伤口,可毒血混着鲜血,根本止不住,这个总像山一样挡在他身侧的兄弟,此刻正迅速流逝着温度。
“听……听俺说……”
大松喘着粗气,一个字一口血沫,眼神却骤然精亮如垂死寒星,死死钉入南宫月眼底,
“俺老家……在……在咱刚夺回的柳林镇东头……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家里……就剩个幺妹了……叫小桃……今年该……该五岁了……”
他另一只手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枚粗麻缝制的护身符,上面歪歪扭扭绣着“平安”二字,一针一线尽是粗指蛮力。
“替俺……寻着她……护着……护着她……替俺……看着她平顺长大…南瓜…俺…信你……”
最后字节被嗓间翻涌的血块噎断,眼睛光芒如流沙飞散,却依旧执拗地焊在南宫月脸上,烙着生死相托的滚烫信义。
攥着南宫月手臂的手,缓缓松开了,只有那枚粗陋的护身符,还被他紧紧握在另一只手中。
“大松——!!”
南宫月的悲啸被荒村厉风扯碎卷散。
肃清残敌,南宫月推拒所有人援手。
他沉默撕下战袍相对洁净的里衬布条,蘸着清水,仔细擦去乔大松脸上和手上的血痂泥垢。
随后,他转过身,屈膝半跪,将大松那远比自己魁梧沉重的身躯,稳稳地背了起来。
每一步,都踏得极沉。
他缄口,面色霜雪般沉寂。
他背着大松,走过硝烟未散的废墟,走过默默让开道路、神色悲戚的同袍,走回大营,只向金曦要了一匹驮马,便独自踏上了送兄弟回家的路。
“借驮马一匹。”
“——我送大松归家。”
金曦放心不下,但深知此刻的南宫月胸中那场独行的祭奠。
他未置一词,只默默调了一小队可靠的亲卫,远远跟着,确保安全,并不上前打扰。
路很远,穿过新收疆土上犹带焦燎火气的疮痍。
南宫月将大松置驮马背鞍,覆以洁净粗毡,自身策乌啼在前引路。
春煦本应和暖撩-人,拂过他甲胄却只觉料峭刺骨。
他凭籍大松零碎遗言与军牍户籍,一路打听,辗转寻觅数日,终抵柳林镇东头。
院子早已破败,柴门半耷。
一个瘦瘦小小、穿着打满补丁旧衣的小姑娘,正抱着一个几无原色的烂布偶,蹲在门槛内的阴影里,睁着一双大而茫然的眼睛,看着门外陌生的军爷和马匹,和背上那个被毡毯覆盖的死寂轮廓。
南宫月的心口猝然如遭钝锥凿击。
他翻身下马,走到小姑娘面前,屈膝半蹲,勉力软化眉眼凝霜。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染血的护身符,嗓音涩然:
“你……是小桃吗?乔小桃?”
女娃目光撞见符囊,眸子猛地瞪大,又看向驮马,倏地明白了什么。
她并未立刻嚎啕,只是眼眶迅速变红,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地滚落,单薄肩胛筛糠般剧颤,像寒风中被剥去了所有庇护的幼鸟,更像一只被恐惧悲伤攫住、连呜咽都发不出的幼兔。
南宫月伸出手,想要碰碰她,却又怕惊着她。
最终,他轻轻揽过这个轻得几乎没有分量的颤-抖小身子,连同那个破布偶,一起抱进了怀里。
小姑娘没有挣扎,只将脸蛋死死埋入他靛蓝武服的布料里,压抑的呜咽闷闷传出,滚烫泪水瞬间湮湿甲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