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忍一忍,湿衣服不能穿了。”
他低声说着,手下加快,小心剥离那层冰壳,里面的中衣也早已湿透,紧贴着身躯。
金曦再无迟疑。
他脱去自己同样微湿的外袍,只余一身干燥的月白中衣,伸出手臂,将不住颤-抖的南宫月整个儿拥入怀中。
相触刹那,金曦被那透衣而过的寒意激得一颤,却将手臂收得更紧。
他用自己的胸膛紧贴住南宫月冰凉的脊背,手掌贴着他冰冷后心,缓缓输送着温热的内息。
另一只手则握住南宫月冻得青紫的手指,合在掌心用力揉-搓,呵出热气去暖,又低下头,用自己温热侧脸去贴他冰冷的手背脸颊。
“没事了,月,很快就到家了……侯府里有地龙,有热汤,有干净暖和的被褥……”
金曦贴在南宫月耳边,持续地低低说着,与其说是在安慰南宫月,不如说是安慰自己那颗焦灼的心。
他感觉到怀里僵硬如铁的身躯慢慢在体温的熨帖和内息的流转下,细微松弛平缓下来。
金曦低下头,下颌轻轻抵着南宫月寒霜的发顶,手臂将他圈得更牢些。
………
春生贴在端王府冻寒的门扉后,耳廓赤红。
门外风雪厉啸的缝隙中,那缕属于“小月儿”的喘息声不知何时竟悄然消失了。
春生心头猛地一坠,王爷的禁令还在耳畔,可……
顾不得了!
他猛地咬牙,双手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寒风裹着雪沫瞬间倒灌进来,吹得他睁不开眼。
他急切地朝小月儿的方位望去——
空无一人。
原本小月儿跪着的青石板上,余迹正被不断飘落的新雪一点点蚕食覆盖,雪地上并非空寂一片,两行深深紧挨着的脚印,从那个位置延伸出来,朝着长街另一头而去。
脚印一深一浅,正被愈发急促的落雪迅速填埋。
有人来过了!带走了小月儿!
“王爷——!”
春生失声惊呼,再也顾不得规矩,转身便朝着府内书房方向狂奔。
冰气呛入肺腑,他却浑然不觉,一路穿过覆雪庭院,踉跄着扑到书房紧闭的门前,惊惶喘息道,
“王爷!小月儿……小月儿不见了!”
书房内静了一瞬,随即,赵寰沉冷声音隔着门扉传来,听不出太多情绪:
“他自己走的?”
“不……不是!”
春生急急摇头,仿佛屋里人能看见一般,语无伦次地比划着,
“雪地上……有、有两行脚印!小月儿是被人……是被人带走的!”
屋内又是一阵沉寂。
良久,赵寰喉管滚出半缕气音,仿佛也浸-透了屋外寒冰:
“……孤知道了。”
再无下文。
………
两盏灯笼在永安侯府高大门楼下狂乱摇曳,晕开两团惶惶光晕。
提着灯笼的家仆连番跺脚呵气,引颈张望,骤闻沉沉蹄声由远及近。
“回来了!是世子爷的车驾!”
家仆眼睛一亮,转身朝门洞嘶声:
“董叔!世子爷回府了——!”
喊犹未绝,董叔已疾步自影壁后转出。
方欲抬阶,却见金曦已利落地跃下马车,撑开油纸伞,随即竟小心翼翼地从车内搀扶出另一人。
董叔脚步微顿,锐眸如电,瞬间扫过。
那被搀扶的少年身形劲削,纵使此时意识昏沉、步履虚浮踉跄,骨子里那份沙场打磨出的利落铁骨轮廓犹存。
董叔岂会不识?
南宫月,世子口中那位骁勇坚韧的“骠骑骁尉”,在北疆军中与世子并肩搏杀的同袍挚友。
可让董叔心尖为之一凛、瞬间洞若观火的,却是那少年冻得青紫的右小臂上,赫然露出一截暗蕴星辉的秘银。
那护腕的形制、纹路……与世子这些时日从不离身、戴在左臂上的那只,分明一模一样,恰成一对。
董叔心中已如明镜。
主仆多年,他太了解自家这位小主子了,能让世子如此紧张失态,不惜深夜顶风冒雪亲自接回,又身怀此等信物……这绝非寻常袍泽之情。
千般思绪,万种考量,在董叔心中只化一瞬波澜。
他迅速压下所有心绪,脸上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干练,低喝一声:
“还愣着作甚?快上前搭把手!”
立刻有两名健壮稳重的家仆上前,欲接过南宫月。
“不必。”
金曦却微微侧身,避开了旁人的手,坚持道,
“我来。”
他依旧半扶半抱着南宫月,将自己的身体作为对方的稳靠支撑,一步一步地踏过侯府门槛。
董叔见状,不再多言,默默提起一盏羊角风灯,快步上前,为两人照亮前路。
暖若熔金的光,密密裹住世子肩头新雪,亦抚平少年身上凝结的霜星。
朱漆府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将漫天风雪隔绝在外。
门内暖意如春水般自地龙纹砖缝涌出,宁融安泰扑面而来。
令阖府下仆乃至董叔这位老成持重的管家都暗自诧然的是,金曦并未将南宫月安置在客院厢房,径直扶回了自己那位于侯府东院的寝居。
他亲自将人安置在自己那张铺着厚厚锦褥、熏着淡淡暖香的楠木拔步床上。
南宫月身上冰冷湿重的衣物被小心翼翼除下,换上干燥柔软的素缎中衣,那是金曦自己的衣物,宽大些许,衣料上浸-透了主人阳光般的暖烘气息。
赤糖姜汤早已吩咐厨房煨在紫砂小铫上,汩汩翻涌着金红波澜。
金曦挥手屏退了所有的丫鬟嬷嬷,自己端过温热瓷碗,在床沿坐下。
他舀起一勺深红浓酽的汤水,仔细吹凉,再轻轻送到南宫月唇边。
一勺,又一勺。
长夜漫漫,风雪叩窗。
寝室内红烛跳跃,光影在围栏间游弋。
据当夜悄然在庭院角隅扫雪、无意窥得窗棂剪影的老嬷嬷事后不住絮叨,声带唏嘘:
“世子爷哟……烛光底下,就那么守着,眼睛都没怎么合……亲手喂水擦汗,试额温,添炭火。我们想换换手,都被轻轻摇头挡了回来。那专注心疼的模样哟……老婆子我活了大半辈子,在侯府几十年,除了当年老侯爷对长平殿下那份儿,再没见过第二份这样的。谁说都不好使,非要自己盯着才安心!”
直到窗外漫天风雪的墨色透出薄霭瓷青,积雪反光将窗棂染得微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