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赵寰才真正领略到这位小他十岁的表弟,那明媚笑靥下藏着何等执拗的磐石心性。
他原意是砺磨这新侯爷的锐火与耐性。
他知金曦自幼好动,鲜少能真正静下心来处理繁琐细务,便刻意引他静心于焚香、研墨、辨普洱、手谈博弈,这些需心如止水的幽微雅事。
赵寰自己久病惯于寂寞,这些事做来如呼吸般自然,他倒要看看,这惯在沙场策马、在朝堂煊赫的金曦,能在他这死寂府邸撑持几时?
不料,金曦竟照单全收!
制香时,他学着赵寰的模样,凝神分辨沉水、龙涎、白檀之间那微妙差异,手法虽生,却神态专注;
磨墨时,那方上好松烟墨锭在他指间不急不缓地打着旋儿,磨出的墨汁浓淡竟也渐次均匀;
品茶时,他能安静地听完赵寰关于水温、器皿、年份的一整套讲究,再垂睫细啜,虽未必真能品出那细微层次,态度却十足端正。
最令赵寰意外的,是棋。
金曦的棋路,赵寰一目了然——
尽是少年人的骁勇进击,偶有灵光乍泻的奇手,大局观掌控上却远逊他浸淫十数年的沉谋。
连弈十七局,金曦一局未捷,有几局可称溃败。
可这小子输了棋,既不气馁也不焦躁,眉峰只微微一蹙,手指摩挲着冷暖玉子,盯着棋盘残局,目光灼灼,仿佛能在那些黑白交错间看出朵花来,旋抬首,又是一脸虚心求教的模样:
“寰哥,这一手‘镇头’我该如何化解才好?”
如此这般,竟真让金曦在他这端王府,从日出待到日落,直至京城宵禁的灯火次第亮起,方起身告辞。
赵寰原想一日即可磨其锋,岂料第二日清晨,那辆烙印永安侯府徽记的马车,又稳稳停在了王府门前。
一连五日,日日不落。
这下,不仅端王府的下人们私下嘀咕,便是整座永安城的耳目都被惊动了。
新封显爵永安侯不纳满城朱紫谄贺,偏日日雷劈不动撞入一个幽冷王爷府邸?!这唱的究竟是哪一出?
流言蜚语在公侯深院茶垢间蔓生,端王府那两扇死寂多年的朱门,因金曦的日日叩关,竟被无形推至浪尖风口。
直至第七日。
窗外晴光透篾帘,在榧木棋盘烙下斑驳。
赵寰执黑,落下至关重要的一子,彻底锁定了胜局。
他抬眼,看向对面依旧捏着温玉白子、偏首凝滞棋局的金曦,猛觉连日刀光剑影的角力刁难,似乎都在这日复一日的静坐对弈中,悄然蚀淡了棱角。
见金曦输局盈袖却依旧眉目含春,神气从容,还有三分甘之如饴的陶然,赵寰心底那丝被缠磨的烦腻,竟异样稀薄下去,升起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能把他那位深谙帝心的父皇都哄得龙颜开怀,这小子,确有过人之处。
“本王算是看明白了,”
赵寰端起尚温的青釉盏,语气淡然,听不出喜怒,
“金曦,你这不是来谒府拜访,是来本王这儿躲清静的吧?”
连败如山倒的金曦闻言,不馁不躁,随手将指间白子叮当掷回棋罐,眉眼舒展,笑意真切:
“寰哥又取笑人!若只为躲清静,天下何处不桃源?金曦前来,固然是喜寰哥处幽静,更重要的,是想借此机会,好好领教寰哥的棋艺。早有耳闻寰哥乃是国手,棋道通神,如今亲身领教,方知传言竟还矮了您三尺!”
早闻?!
赵寰执盏指骨蓦然一紧!
他这端王府门可罗雀经年,府外何人能“耳闻”他的棋枰境界?!
答案不言而喻。
金曦此语,终于是隐隐点到了那个他们心照不宣、悬而末击的名字。
看金曦气定神闲,竟还有心拈起锦碟一块杏仁酥,小口慢啖,赵寰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连日周旋,他病体本就易乏,金曦这水磨工夫,他耗不起了,更何况,他确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费心神。
“行了。”
赵寰将茶盏往桌上一搁,他抬眼,眸光直贯金曦,
“不绕弯子了。金曦,你费尽周章,接连七日叩门,所求——究竟何物?!”
金曦见他终于撕破帷幄,便飒然搁下糕点,拂净指尖碎屑,敛容整袍,起立端步迎前——
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揖,姿态恭敬至极。
“金曦,斗胆相求一事!望寰哥—— 垂恩成全!”
“说!”
赵寰倚坐椅背,指叩雕兽,如敲更漏。
“金曦斗胆,”
年轻侯爷昂首,眸光澄澈如淬火琉璃:
“恳请寰哥——赐南宫月身契!”
前厅内霎时一静,唯有铜漏清滴,声声清晰。
赵寰未怒,那张冷玉般的脸上缓缓裂开一丝浅薄笑意,幽寒刺骨。
他喉舌滚出寒冰碎玉,字字如珠,坠地生冷:
“呵,倒未料……本王府上这个不懂规矩、忤逆背主的小小奴仆,竟能得永安侯如此青眼!?”
他猝然前倾身体,目光如针,
“怎么?侯爷是想将这小奴讨了去,充作你自己的私属部曲,抑或……别有洞天?”
诘问如匕,直剖肺腑。
金曦仍深躬如松,脊骨不折,稳声不容错辨:
“并非如此。金曦以为,纵在今日,在南宫月心中,殿下您依旧是他叩首敬重的‘二爷’。此位,无人可僭越,金曦亦无意染指。”
他略一停顿,语锋陡转,直剖心核,
“但我同样希望,他能摆脱‘仆役’、‘私属’之名。他首先是南宫月,是他自己。这身契,便是勒在他与‘自在’之间,最后一道无形的枷锁。金曦所求,不过是帮他卸下这道枷锁。”
让他可以真正的做南宫月。
赵寰眸光骤然一凝,定定地看着面前躬身不起的金曦。
厅阁寂静蔓延,炉中沉香屑寸寸成灰。
良久,赵寰垂眸,目光落在自己苍白瘦削的手上,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多年前,某个稚童小心翼翼递过来一块饴糖时的触感。
“……王朔。”
他启唇,声复平湖死水,却撤去三分峭寒。
一直紧张候在厅外、竖着耳朵生怕里面闹出什么动静的王叔,闻声如蒙敕令,立刻推门而入。
入眼便是永安侯朝自家王爷恭敬折腰长揖的场景,骇然僵立。
“去取来。”
赵寰眼睑不抬,只淡淡吩咐。
“殿……殿下?取何物?”
王叔一时没反应过来。
赵寰终于抬起眼,目光掠过金曦弓背,落向王叔,清晰吐-出几个字:
“南宫月身契。”
王叔浑身一震,浑浊老目滚过惊悟惘涩,但他不愧是端王府的老人,终化作深深一躬:
“是!老奴! 即刻! ”
说罢,匆匆退下,脚步声迅速远去。
直到此时,金曦一直紧绷的肩峰才松弛了半分。
他仍执礼,语诚如砥:
“金曦,叩谢端王殿下!”
赵寰不答,只是重新端起了那盏已然微凉的茶,眸光投向窗外,满庭积雪未消,映着天穹寒芒。
他不知道今日之举对错几何?前程何如?
亦不知放手之后,那羽翼渐丰的雏鹰,将飞往怎样的苍穹。
此刻已非他所能握。
但至少在此刻,他忽觉,似乎也并非全无意义。
…………
那张边缘已有些磨损发黄的薄薄纸质身契,被金曦小心翼翼地双掌承托接过。
他未展阅,只是用手指极轻地抚过上面模糊的墨迹与官印,再缓叠整齐,放入胸-前最贴内的暗袋,妥帖收好。
收下的不是一纸契约,是一方炽热魂魄的重量。
棋枰上的残局依旧,黑白交错,记录着他今日又是毫无悬念的连败。
金曦斜睨一瞥,非但无半分懊丧,反漾开如释重负的明澄。
他起身,向主座赵寰再行全礼,语蕴诚挚:
“今日又叨扰寰哥许久,获益匪浅。天色已晚,金曦也该告辞了。”
赵寰微微颔首,并未多言,由王叔搀扶起身,如这七日的每一日,亲自将金曦送至府门。
这已是连日的惯例,只是今日的氛围,似乎有些不同。
暮色四合,檐下灯笼次第亮起,暖黄光晕在雪上洇开薄晕。
金曦于马车旁立定转身,向石阶灯影中的赵寰拱手道别。
车帘已被吴伯掀开,就在他即将登车的那一刻——
“永安侯。”
赵寰声音于清冷暮色中响起,割裂暮霭沉沉。
金曦身形骤凝,收步回望。
赵寰峙于府门灯晕下,玄狐裘衬得他似孤峰悬雪,面上无波无澜:
“本王近来旧疾似有反复,精神不济。自明日起,需闭府焚香养疴一段时日,不便再接待外客。永安侯日后若念旧谊,心意到了即可,不必再劳步屈尊亲临寒舍。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他广袖微拂,如扫雪尘,疏淡地划清界限,下决逐客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