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橙暮色中,金曦眼神灼灼,
“所以我想好啦!加上今日酿的新酒,这整整——十九坛!我要把它们统统留给你!等你加冠那天,咱们再一起,回到这棵树下,把它们都挖出来,好好为你庆祝!”
他的话语在桃花香风中格外清晰,
“我们说定了,月!”
暖风裹着瓣雨缠绵拂面,南宫月怔立在树下,被滚烫星河砸中了魂灵。
二十年的晨昏流转,承载父母恩爱的生命印记,独属于金曦的传承与骄傲……
金曦竟要将这沉甸一切,分一半,不,是将未来更绵长的部分,都系于他的冠礼之上。
脸颊不可抑制地发热,他下意识地偏过头,躲开金曦过于灼亮的视线,喉咙有些紧,挤出强作冷静的嘟囔:
“那……那也太浪费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酒量浅,一碗就倒,怕是喝不完这许多。”
“噗哈哈哈哈哈——!”
金曦这笑声简直炸响,惊得几片桃花打着旋儿零落坠地。
他伸臂一捞,再次将别扭人儿用力按进怀里。
低下头,温热的气息密密匝匝纠缠着那红透了耳廓,声音里带着笑:
“怕什么!管你那点小酒量作甚?月,你只管敞开了喝!醉倒桃花树底下又何妨?……横竖有我呢!”
他手臂用力,将南宫月更深地揽进胸膛,声音温暖明朗,落在南宫月心尖:
“甭管你醉成怎样,甭管道儿有多远多难行,我金大明保证——背你稳稳当当地回家。让你在梦里,也安安稳稳踏踏实实!保证不让你摔着!”
………
金曦拉着南宫月的手,径直来到桃树虬结的北侧根旁。
他也不顾那身华贵的爵弁朝服袍角委顿于湿润泥土,径直矮身蹲下。
南宫月也随他蹲下,靛蓝袖口被他迅速卷覆至清劲小臂,两人肩臂紧挨着蹲踞在老树根旁,姿态如一对寻宝的顽童。
“就在此处!”
金曦雀跃道,手指灵活地拨弄开几块看似凌乱,实则堆垒得颇有玄机的卵石。
“来,一起!”
无需多余言语,四只手便轻轻刨开那层经年累月变得松软的浮土,泥土潮润微凉,指尖探入,不消多少功夫,一个浑-圆饱满、釉色沉凝的粗陶坛便露了出来。
金曦双手小心翼翼地将它抱出,像对待初生的婴孩,他顾不得昂贵袍袖,径直用它拂去坛颈处的泥渍湿痕。
南宫月倾身细看,只见粗粝的陶胎上,歪歪扭扭刻着三个字,笔画稚拙:
曦二岁。
字迹边沿,还刻了一朵小小的五瓣桃花。
“这是……”
南宫月讶然。
“我娘亲的手笔。”
金曦指腹勾勒着那朵小小的桃花,眼中漾满柔和星辉,暖融追忆道,
“听董叔说,那年我才丁点大,这院子里的桃花发了疯般开得泼天漫地。爹娘就一同抱着我到这树下,采-花、酿酒……这字啊,”
他手指在字痕凹陷处轻滑,像要捕捉当年的触觉,
“是我娘亲握着我的小胖指头,一同一笔一划刻上去的。桃花……也是。她说,等这坛子里的春醪够年头了,她的小金子就该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他掌缘运力,拍开坛口紧紧固守的封泥。
一蓬无比醇冽又灵动的清香猛地窜逸而出,不似陈酒那般咄咄逼人,倒似浓缩了一整个春天的桃花魂魄,丝丝缕缕钻进鼻腔。
金曦变戏法般不知从何处摸出两只素净的白瓷浅碗,酒液倾泻而出,是种极动人的粉金色,碗底静伏着微不可察的桃花残蕊,如沉睡十数载的春日精灵。
“来,月,尝尝,”
金曦笑着递过一碗,清亮的眼眸映着酒碗流光,
“爹娘替我存下的‘两岁’时的春天。”
南宫月接过,小心翼翼啜饮一口。
冰凉沁甜的触感先滑过舌尖,继而温和醇厚的酒意春溪般徐徐化开,桃花特有的芬芳盈满齿颊,入喉一线温润,无半分烧灼,舌尖留香悠长,仿佛饮下的不是人间酿物,乃是液态的阳光与花魂。
他竟不自觉地仰首,咕咚又是一-大口,清皎双颊上迅速飞起两抹浅绯。
金曦自己亦是大口啜饮,银发被酒意晕染的汗珠黏在微红的颊侧,伴着玉液流光,眼中光华流转。
两人就坐在桃树下,靠着粗砺树干,你一口我一口,分饮着这坛沉睡了十余载的春日。
不知不觉间,南宫月碗中已空了小半。
他原本的月白脸颊此刻红得透彻,连眼尾都似染了朝露初遇的霞色,眸子仿佛蒙上了一层温润旖旎的江南烟雨,看人时带着不自知的软媚。
他脑袋微晃,似乎想驱散那不断上涌、令人飘然的暖燥晕眩,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向后偎得更深,紧贴着粗砺树身,也紧挨着旁侧那个源源散发热量的躯体。
金曦侧过头来,正撞见他这副海棠春睡般的醉颜,笑意瞬间在唇边漾开。
他将空坛稳稳置于一旁根系盘桓处,忽地跳起来,拉起南宫月的手:
“喝罢这坛老酒,该轮到咱俩酿一坛新的啦!就趁今春最好的花儿还在枝头!”
他兴致勃勃地跑去取来早已备好崭新的粗陶酒坛、整卷雪白棉布、用竹筒封好的上好酒曲等物什,还端来一个玲珑剔透的白玉杵钵。
叮叮当当在树根旁一溜排开,俨然一个野外酿酒作坊。
“喏,”
他拍着那玲珑白玉杵,
“酿酒头一桩,可得挑了最顶尖的花料!”
他把将犹自有些晕乎的南宫月拉到那流苏般垂坠的花枝前,自己高高仰起脸,阳光穿过叠叠花叶,金斑跳跃在他清朗眉目上。
“瞅好了,”
他指尖无比轻柔地捻住一根花枝,轻巧避开嫩叶,摘下尖端一朵花瓣边缘晕染着浓烈胭脂红、花苞却紧紧敛收的嫩蕊。
“就要这等将绽未绽、香气锁得足足的俏花苞,”
他将那朵花苞托在掌心,凑到南宫月面前,清冽桃香扑面而来,
“最向阳的枝头,瓣瓣娇嫩,无伤才好。”
南宫月努力眨了眨如坠云雾的水眸,定了定神,学着他的样子微踮足尖,朝触-手可及的一簇花枝伸去。
酒意让他有几分迟滞,神情却专注得好似习字临帖。
指尖拂过带着细绒的枝桠,那娇嫩花瓣的细腻触感传入指腹。
他屏息凝神,选中一朵颜色极正、苞蕾紧实的,用温柔力道,甲尖轻巧一掐,一朵犹带露水的完整花苞便安静栖于他掌心。
“嗳,做得顶好!”
金曦眼中迸发出激赏,笑着将自己那朵也放进南宫月手掌心里,
“要的就是这手巧劲儿。月,咱不急,咱们只摘最顶尖的!”
两颗凑在一起的头颅开始在花叶繁密的枝叶下细细寻觅,金曦身形高些,负责较高处的枝条;南宫月则专注在触-手可及的范围内。
暮春午后的阳光暖若融金,风过林梢,摇落万千粉雪,偶有流连玉瓣拂过他们的发梢肩头。
金曦每挑到一朵满意的,总会先让南宫月看:
“月,这朵可好?”
南宫月便微微凑近细觑,或许点头盛赞,或是指尖轻点某一片瓣上被忽略的微痕。
金曦便嬉笑着弃了再觅,毫无不耐。
有时两双手同时伸向一片繁花烂漫处,指尖不经意相触,如蜻蜓点水,旋即又轻巧错开,缭绕比桃花更醉人的微醺亲昵。
雪瓷小碟中的浅浅绯粉渐次堆积,终砌成一座柔软小山,芬芳氤氲。
“捣花儿喽!”
金曦将挑好的花苞倒入白玉细钵,塞进南宫月微烫的手中。
“要轻些巧些。”
他耐心嘱托,气息近在咫尺,
“莫要成靡泥,只需将香气和汁液逼出些许便可。”
南宫月依言,醉后力道难以精确掌控,全神贯注中透着十二万分的小心翼翼。
白玉杵在他掌中起落,力度轻缓,与其说是捣碾,不若说是温柔的熨帖摩挲。
娇嫩花瓣在玉杵下渐渐洇染开清浅的胭脂汁液,缠绵地依附于莹润玉壁之上,浓烈鲜活的桃花香猛地轰然爆散。
金曦那边亦未闲着。
他早已将蒸熟摊凉、透亮饱满的上好糯米备妥,此刻正仔细拌入磨得细腻雪白的酒曲粉末。
见南宫月捣好了花,便立刻将那盛着花泥玉液的白玉钵接过,霎时,绯色芬芳淋漓地倾入凉至恰好的糯玉珠里,染得一片娇-艳。
“现在,最重要的一步。”
他挽起袖子,露出一截浅蜜色小臂,看向南宫月,不由分说攥住南宫月沾了点点花液的手。
“月,手来!”
金曦握住他的手,一同浸入预备好的一盆温度宜人的清冽山泉中,泉水温柔涤净了花渍香尘。
继而,他的手裹覆着南宫月的手掌,一同深深插-进那一盆微温粘糯、花香米味蜜甜交缠的酒醅之中。
“娘亲说,酿酒人的心意,会通过手的温度传给酒曲。”
金曦的声息贴在南宫月滚烫的耳廓边,
“一起来搅,月。让这坛酒,记住我们两个人的‘现在’,将这‘此刻’的我和你,一并酿进去!”
十指隔着粘糯的颗粒和酥-软的花瓣,在微醺的糯玉中缓缓搅动、按压、糅合。
绵密的质感、破碎的柔瓣、微颗的酒曲……
一切在指尖厮磨、缠绕、交融。
掌心相贴处是源源不绝传递的热量,渐渐沥出的酒汁澄清芬芳,香气亦在这搅动中愈发醇厚绵长。
两人额角均渗出亮晶薄汗,连呼出的气都带着醉醺甜香。
终于,拌好的酒醅被严实实填塞入崭新的陶坛,以雪白棉纱覆口,再严丝合缝地扎裹一层防尘的油纸。
金曦仿着旧坛的痕迹,也用刀刻了“曦二十岁”,只是这次,在那熟悉的名字旁,他再凿刻的,非只一朵,却是两朵依偎缠绕、仿佛永不分离的并蒂桃花。
二人一起在方才挖出“曦二岁”酒坛的身旁土地上,又挖开一个更深些的新坑,一同将这承载着新鲜滚烫心意的新坛纳入大地温床,又一捧土、一捧土地,让它回归孕育的暗土之中。
当一切都尘埃落定,夕阳已堪堪沉入远处北山脊背。
两人并肩靠坐在桃树下,衣衫上尽染泥痕花香。
金曦看着南宫月被酒意和劳作蒸得通红的脸颊,那双杏眼半阖着,长睫如倦蝶敛翅般投下淡影,呼吸间弥散着桃花酿的甜香,整个人柔软得不可思议。
暖融的情潮在金曦心口翻涌鼓胀,他蹭近了些,弯起那双仿佛永远盛着太阳的桃花眼,声线轻快又无比郑重期待:
“月!记住了喏!等你加冠那日……”
他灼灼目光紧盯那张迷醉的脸,
“你得答应我!你的字——可要第一个告诉我呀!旁的谁都不行!”
南宫月迷迷糊糊地,只觉得靠在金曦身上很舒服,阳光透过眼皮是一片温暖的粉。
耳畔金曦的声音似远还近,像林间叮咚清泉敲打着石。
他想应和,唇角本能地扬起柔软弧线,勉强挣扎着掀开些眼皮,正撞入那双近在咫尺、明亮得熔化了暮色的眼眸深处。
那里,盛满了灼灼春日与他的倒影。
笑意如花苞绽放:
“大明……”
声音软糯得不成句子,却每一个字都清晰的落进金曦耳中,也融化在这暮春的微风里:
“……一定的。”
金曦笑意从眼底漾开,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伸出手臂,将已然靠在自己肩头昏昏欲睡的南宫月,稳稳紧紧地裹入怀中。
风过梢头,最后几瓣桃花,悠悠飘落在他们相偎的衣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