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衍捏着那份染着沙尘的捷报,心头翻涌的血气冲撞着喉头:
“逸羡……欧阳……”
终得以告慰,
“曦儿……不负此名!”
此刻,清凉殿内早已不是旧日沉肃的光景。
蟠龙烛次第燃亮,恍如星辰垂落。
殿门轩窗尽敞,殿阁穹顶的仙鹤衔芝彩画在暖融熏风里舒展羽翼,织金团花地毯一直铺到丹墀之下的汉白玉坪,两侧紫檀镶云母的大宴长几依品级蜿蜒排开。
张皇后凤冠翟衣,端坐于帝侧稍后,雍容含笑;李贵妃妆容明艳,簪环轻摇;
太子赵宁身着杏黄常服,笑容温润谦和如沐春风,言谈举止间自有储君分度;
恭亲王赵宸一身明色亲王服,神采飞扬,眸光熠熠;便是那惯常深居简出的端王赵寰,此刻竟也在侧席落座,外裹着厚重裘氅,面色在暖红烛影下依旧是挥之不去的病态苍白,唯竭力挺直了脊背端坐,指尖轻轻捻着袖沿。
王公贵胄、文武重臣,人人着吉服佩冠带,面若春阳,笑语喧阗。
殿中沉香缭绕,非是寻常脂粉,乃是自南海贡来的百年水沉,幽凉沉静;宫娥彩绣翩跹,裙裾曳地无声,彩溪流动;殿角伶人抱琵琶、执洞箫,奏着雍容华丽的庆云乐,丝竹袅袅,缠绕着欢声笑语在大殿梁柱间盘旋。
御宴珍馐满目琳琅,剔透如凝脂的肉冻拌嫩笋丝,白玉盘中漾着清冽凉意;整只羔羊腹内填入松茸、鲜蕈与塞外沙葱,以西域奇料腌透,此刻在篝火上滋滋冒响,红棕油亮,由殿口内侍一刀刀旋落分至金边青玉盘中;海陆珍鲜汇作一鼎,汤面飘着灿若碎金的油星,名唤“江山万里羹”;
更有小巧玲珑的青金螺钿攒盒,一层层打开,尽是时令鲜果:湃在碎水晶屑里的樱桃,沾着水汽的岭南荔枝,还有水润的甜瓜切片,堆叠精巧。
盛酒的是御窑特贡的雨过天青薄瓷杯,内里玉液荡漾,正是御酒“天子笑”。
觥筹交错,祝颂之辞不绝于耳:
“臣等为陛下贺!为大钧贺!”
“天佑我朝,河山重光!”
“永安侯虎父无犬子,实乃国之柱石!”
“幽云归复,自此北疆永固矣!”
赵衍高踞于镶金嵌玉的盘龙御座之上,一身明黄常服,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赫逼人,唇角噙着舒心宽厚的笑意。
他并不急于饮尽众人所敬之酒,修长指节只松松扣着那只天青玉盏,琥珀色的“天子笑”在杯中漾着细小涟漪。
眸光偶尔投向大宴丹墀之下,那最靠近御座的左下首位置。
那里,一席紫檀描金宴案布置得精美异常,宫灯暖光流转,玉箸银杯精-光澄透,雕漆托盘里备好了清水与崭新丝帕。
而席后,却空无一人。
但满殿君臣皆知,那是为正星夜回师、携大捷而归的永安侯金曦,所留的尊位。
正在这暖酒入喉,丝竹绕梁,处处一派华贵升平的喧沸时刻。
宴席右侧站起一人,正是恭亲王赵宸。
明色亲王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剑锋初淬,神采张扬外透着一股磊落之气,他手捧玉盏,稳步踱至殿心红毯之上,恭谨而响亮地朝御座俯身施礼。
喧声稍稍一静,皆望向他。
“父皇!”
赵宸朗声开口,染着笑意,
“值此九州同庆,幽云重纳版籍之盛日!永安侯兼程凯旋,犹在途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
“儿臣久闻昔岁天工隐炉大宗师,不只精于铸炼无双神兵‘黯尘’,更于烟火奇巧之术上别有秘承。传者寥寥,世所罕见。今夕幸逢亘古难遇之大庆!”
他声音拔高,更显激越:
“儿臣感念天恩浩荡,江山复归,不敢不尽心以献赤诚!特耗心力,恳请得隐炉后人出山施艺,制得一场‘金烟火’以献天颜!”
他举爵微扬,
“只以此烟火流光,暖一暖场中意气,权作前引,为曦表弟归程壮声色!更为父皇贺此不世之功!为天下贺此万年之太平!”
隐炉二字一出,殿内嗡然一振。
那些饱读诗书、见闻开阔的儒臣们,眼中瞬间迸发出光彩;而勋贵武将们则更为激动,隐炉锻兵之术是世代流传的神话,没想到竟还精于烟火?!
一时间交头接耳,惊叹好奇声浪在席间涌动:
“竟是‘天工隐炉’?!”
“金烟火!莫非是能以金石爆出星辰之光的秘术?”
“恭亲王殿下好大的手笔!好深的心意!”
太子赵宁端坐杏黄座席之上,依旧含-着温煦浅笑,眼神平和,仿佛只作寻常听闻,手中玉箸不经意地轻轻拨弄着盘中一片雕作莲花状的冬瓜薄片,姿态一丝不苟,并未对赵宸此举显露出分毫褒贬。
斜对面席上的端王赵寰,在听见“隐炉”及“金烟火”几个字时,被厚重裘袍包裹的肩膀绷紧一瞬。
他苍白面颊在跳动烛火下半明半暗,氤氲倦怠之气的凤眸深处,似有幽微冷流,在众人喧腾处掠过一瞥,旋即又复归沉寂。
他微微抬起眼睑,瞥向御座方向。
这一殿的反应,无论惊讶、热切还是冷寂,对赵宸而言,皆成虚影朦胧。
他灼灼目光一瞬不瞬地投向至高无上之处——
那龙椅上主宰乾坤的天子。
赵衍面上的笑容并未褪-去,他看着殿心儿子朗然而立的身姿与金爵反射的光点。
凤眸眸光在赵宸热切的脸上停留片刻,又似无意间扫过那左下首的空席。
终于。
在那一片屏息凝神的等待中,天子唇角向上扬起宽慰弧度,执杯的手朝赵宸方向,轻轻向下一压。
帝王嗓音如山沉稳,清晰无比地盖过殿中嗡声:
“善。”
帝目凝睇其子,
“能承此雅意,宸儿,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