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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第五十七章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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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高至明,光耀坦荡,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毫无保留地燃烧着,照亮一切阴霾角落。

“嘿嘿!”

金曦见他只是看着自己不说话,笑容更加得意,他干脆让夜半小跑着与乌啼并行,侧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瞅着南宫月,

“月!叫我一声‘大明’嘛!好不好?此刻!此间!此地!叫一声让我——听听嘛!”

风更大了,吹动他束起的高马尾,银白发丝拂过他因兴奋而泛红的桃花眼角,也吹动南宫月额前细碎的黑发。

金色草浪在他们身侧汹涌起伏,天地广阔,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两骑。

南宫月被他那期待的眼神看得耳根发热,心头莫名悸动,却故意板起脸,双腿一夹马腹,乌啼骤然加速,嗖地一下蹿了出去,只留下笑音在风里:

“急什么!等你冠礼如仪!那日!我定当郑而重之——唤你!”

“啊——?!!”

金曦猝不及防,看着那突然跑远的靛蓝背影,愣了一下,随即催动夜半急急追上去,懊恼声音里混了点撒娇,

“月——!太赖皮了!!”

“那时还远着呢!不行!别跑!那你的字呢?想好没?先告诉我呗?”

乌啼上的南宫月回头瞥了一眼追上来的人,看到金曦脸上那混合着不甘好奇的生动表情,忍不住莞尔,笑容清浅真切:

“没——想——好!就算想定——此刻也绝不——告诉你!想听?乖乖——等我加冠日!”

“啊——!月——!太狡猾了!月将军——你最最最好了——!就念一声嘛——!”

金曦驾着夜半与南宫月并驾齐驱,歪着头,眼巴巴地看着他,试图用眼神打动月亮。

南宫月被他那副样子逗得笑意更深,忽然心念一动,转头,迎着风,对着那双桃花眼,戏谑地清晰叫了一声: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乖乖等着嘛——大明!”

“哎?!哎——!!!”

这一声猝不及防的“大明”,瞬间点燃了金曦整张脸。

从脸颊到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一层绯-红,连脖颈都染上淡淡粉色。

他猛地瞪大眼睛,瞳孔里映着南宫月笑吟吟的脸,一时间竟忘了策马,夜半都因主人愣神而放缓了步子。

而南宫月早已大笑着,再次双腿一夹,白马乌啼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将金曦连同那句未喊完的“月——!!不带这么使诈的——!”远远甩在了身后,清脆笑音在金色原野的风中回荡,越来越远……

至高至明……

“呃……”

御阶之下,一直垂眸静立、宛如玉雕的南宫月,身体晃了一下,轻微地闷哼一声。

那声音低不可闻,却被近在咫尺的礼官和御座上的赵寰捕捉到了。

礼官的宣唱戛然而止,有些无措地看向皇帝。

赵寰微微蹙眉,看向下方。

只见南宫月依旧保持着垂首的姿势,但那挺直的脊背似有瞬间僵硬。

是哪里不适?还是……

就在这时,南宫月缓缓地抬起了头。

爵弁上的小珠子轻轻晃动,彼此碰撞清响。

那双空洞黑眸此刻依旧深沉,却仿佛在极深的底部有什么东西微弱艰难地闪烁一下,宛若溺水之人最后瞥见的一缕天光,灰烬深处未彻底熄灭的一点火星。

南宫月张了张嘴,喉咙艰难干涩摩-擦,轻声却清晰地打断了礼官未尽的宣唱,也打断了御座上赵寰即将出口的“赐字”:

“回陛下……”

他声音沙哑,仿如从极遥远地方传来的恍惚。

“臣……字已想好。”

一块突兀的石头卡进了原本按部就班、流畅如仪的礼典,殿内霎时一静。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南宫月身上,又迅速偷眼觑向御座。

赵寰脸上的平和雍容凝滞了一瞬。

他精心安排的环节,他早已给南宫月想好的字——“端瑞”——端王府的祥瑞,此刻竟被这突如其来的自陈打断。

微妙不悦悄然扎进赵寰心间。

这并非简单的程序打断,更像是脱离掌控的征兆,尽管这征兆极其微弱。

但他是帝王,是今日“贤明恩主”的扮演者。

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也不会显露出被臣子、尤其是一个刚刚被自己施予如此隆恩的臣子所打断的不快。

他迅速调整面部肌肉,扯出一个堪称温和的鼓励意味的笑,只是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

天子微微向前倾身,声音放缓,用帝王特有的宽宏耐心道:

“哦?爱卿已有思量?但说无妨。”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南宫月,试图从中窥-探出一丝端倪。

南宫月并未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审视压力,他只是在赵寰话音落下后,再次缓缓垂下眼睑,目光落在身前金砖上,仿佛在确认,又仿佛在告别。

他一字一顿地清晰吐-出了两个字:

“桂魄。”

话音落下,他撩起玄端礼服的衣摆,标准缓慢地向着御座方向深深跪拜下去。

额头触地,爵弁青緌垂落,掩住了他全部神情。

“臣字,桂魄。”

南宫桂魄。

殿内静得可怕。

桂魄。

月中之神,月之精魂。

清冷,孤高,遥不可及,盈亏有时。

这是一个雅致却也疏离的字。

与帝王准备的归属祥瑞意味的“端瑞”,截然不同。

赵寰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盯着丹陛下那个深深跪伏的身影,盯着那顶刚刚由他亲手戴上象征着无上恩荣的爵弁。

宽大衣袖下手指收拢,攥紧了龙椅扶手。

胸腔里那股被强行压下的不悦,此刻混上了被冒犯的怒意。

他想赐予的是“端瑞”,是烙印,是宣告所有权与滋养之恩。

而南宫月自己选择的,却是“桂魄”,是远离,是自持,是……属于“月”本身的精魂。

赵寰感到不适。

良久,殿内时间仿佛凝固。

香炉青烟笔直上升,在凝滞中渐渐散开。

最终,赵寰缓缓地松开了攥紧龙椅扶手的手。

他靠回椅背,脸上神情重新归于深不可测的平静。

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视线从南宫月身上移开,扫过殿中屏息凝神的众臣,最终定夺的声音将那个“字”如镌刻般冷冷吐-出:

“准。”

“赐字——桂魄。”

“臣,”

下方传来南宫月空洞的声音,

“叩谢陛下。”

………

文华殿内,那因“桂魄”之字而骤然凝结的沉寂,并未持续太久。

御座之上,赵寰脸上那抹凝滞得要裂开的温和被迅速抚平,重新覆盖上深不可测的厚重帝王釉彩。

他没有再看阶下依旧跪伏的南宫月,目光平直地扫过殿中那些屏息垂首、却难掩眼中惊涛骇浪的文武百官。

既然“字”的选择,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偏差,那么,接下来的“赏”,便更需隆重,更需煊赫,更需以不容置疑的恩宠,将这场仪式彻底烙上属于他赵寰的印记。

恩威并施,恩,有时比威更具缚束。

他微微抬手,侍立一侧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冯敬立刻躬身向前,展开早已备好的明黄诏书。

冯敬面容依旧平慈,只是展开诏书时,指尖微顿。

“南宫月听旨——”

南宫月依礼起身,再次垂首肃立。

诏书的内容,随着冯敬一字一句的宣读,在殿中激起一圈圈越来越大、越来越难以压抑的无声骇浪。

“……赐,白虎刃。”

此刀名出,便让不少老臣猛地抬起了头,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

内侍恭敬用礼盘端出一只紫檀木长匣,匣盖开启瞬间,仿佛有一道凛冽寒光煞气透匣而出!

匣中静静横卧着一柄宝刀。

刀鞘以玄铁混合秘银锻造,鞘身浮雕着一头栩栩如生、作势欲扑的狰狞白虎,虎目以罕见的猫睛石镶嵌,幽光流转。

刀柄并非寻常金属,竟是以上一代北疆贡品中最为珍稀的雪山白虎獠牙打磨而成,温润如骨玉。

沿着刀鞘至刀镡,错落镶嵌着七七四十九颗殷红如血的漠北血玉。

那血色浓艳欲滴,在殿内烛火天光映照下,仿佛内里有火焰燃烧,凝固了无数个战场的夕阳与鲜血。

白虎刃!

殿中识货的勋贵武将,都要倒吸一口冷气。

这柄刀,乃是先帝在位国力最为鼎盛之时,召集天下能工巧匠,耗费三年,以北疆圣山所出玄铁、雪山白虎王之牙、漠北最顶尖的血玉为主材,敕令锻造的宝刀。

因其煞气过重,形制亦超越臣子规制,先帝并未将其赐予任何将领,将其留藏内库。

后来,年少的二皇子赵寰因某件事办得极漂亮,先帝一时欣喜,便将此刀赏给了他。

多年来,此刀一直是赵寰心尖上的至宝,等闲绝不示人,更遑论赏赐。

如今,竟赐给了南宫月?!

冯敬声音未有停顿,继续宣道:

“……授,正三品兵部右侍郎,赐相应朝服、印信、仪仗。”

“哗——”

这一次低低惊哗声压抑不住,在肃静殿宇角落弥漫开来。

文官队列中,许多人脸色变了。

兵部右侍郎,正三品实权要职,掌天下武卫官军选授、简练之政令,地位举足轻重!

历来此等要职,非进士出身、累资历、有显赫军功或深厚背景者不能居之。

南宫月有何?

纵然军功卓著,可他是奴籍出身,未曾科举,刚刚加冠,过于年轻!

一步登天,莫过于此!

这已经完全打破了朝廷选官用人的常规规则!

“……另赐,黄金百两,东海明珠一斛,南海珊瑚树两对,和田玉如意四柄,蜀锦二十四匹,御窑贡瓷……”

一连串眼花缭乱的珍宝名目,从冯敬口中流畅报出。

每报一样,便有内侍抬着、捧着相应的礼箱、礼盘鱼贯入殿,陈列在南宫月面前。

金光灿灿,宝光莹莹,要晃花了人眼。

这早已超出了寻常臣子的受赏规格,即便是亲王大婚、宗室立下不世之功,也少有如此豪奢的赏赐。

殿中寂静彻底被打破。

尽管无人敢高声议论,但那一道道交错目光,那无法控制的细微抽气声,那彼此间眼神的飞快交换,无不泄露出众人惊骇之下心中的滔天巨浪。

这……这未免也太超过规制了

白虎刃!那是能随便赏人的吗?!

未经科举、无进士出身、年资浅薄的正三品兵部右侍郎?!

还有这堆成小山的金银珠宝……这哪里是赏赐,这分明是……

是偏爱。

是天子毫无掩饰的、近乎溺爱的偏爱。

是帝王用他至高无上的权力,在为一个人打破所有的规则、所有的惯例,堆砌起一座黄金与权势的巍峨高山。

一些素来讲究规矩、看重出身的清流文臣,面皮涨红,胡须微颤,几要按捺不住出列谏言的冲动。

但当他们触及御座上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时,所有冲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弹劾?此刻?

弹劾皇帝对自己刚刚加冠、立下赫赫“救驾”、“从龙”之功的宠臣赏赐过厚?

弹劾皇帝破格用人?

那与直接质疑天子权威、挑衅帝王此刻明显昭示的圣眷,有何区别?

天子便是这一切的规则律令。

他的意志,凌驾于一切成例、一切规制之上。

他今日就是要告诉所有人,他赵寰赏识的人,便可一步登天,享尽殊荣。

恩宠的边界,由他划定。

权力的尺度,由他掌握。

御阶之下,南宫月依旧保持着跪姿。

玄端礼服规整地披在身上,爵弁的青緌垂在颊侧,刚刚束起的发髻被冠冕牢牢固定,露出段苍白脆弱的脖颈。

他低垂着头,视线死死钉在面前第三-级金阶边缘一道细微的划痕上,仿佛那是混沌黑暗中唯一可以锚定的坐标。

礼部官员抑扬顿挫的宣唱,冯敬清晰平稳的宣读,内侍们抬着各式珍宝川流不息的脚步声,乃至殿中百官压抑不住的抽气低语……

所有这些模糊扭曲的声音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一尊被设定好程序的精密谢恩傀儡。

在每一个赏赐名目宣读完毕的短暂空隙里,南宫月依着礼部事先教导的节奏,毫无灵魂地磕头,额头标准规训地触地,同时吐-出那句千篇一律、干涩如枯木的:

“臣,谢陛下隆恩。”

白虎刃的煞气,兵部右侍郎的印信,堆积如山的黄金珠玉……

这些足以让任何人血脉贲张、神魂颠倒的泼天富贵与显赫权柄,落在南宫月的感知里,连一丝像样的波动都未曾激起。

他眼神空茫,透过那些炫目宝光,看到的只有虚无,只有那片自宣城大火和永安大雨后便笼罩不散的黑暗。

终于,漫长的赏赐名录念到了尽头。

文华殿内出现了真空的寂静,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等待着天子最后宣告仪式的终结。

御座之上,赵寰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他身体略向前倾,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冕旒玉珠随之轻轻晃动。

他看着阶下那个如祭品般跪伏的身影,看着那张被华服冠冕衬托得愈发俊美、却也愈发空洞如瓷偶的脸。

掌控者的餍足与某种残忍的探究欲,悄然攀上他的嘴角淡弧,但很快便被端严的“贤明”神色覆盖。

他开口,刻意营造着体恤臣下的温和:

“南宫月,”

天子唤道,

“如今你已加冠成人,依照礼制,当出端王府,自立门户。朕知你……尚无府第。”

这话听起来,仿佛是一位慈祥长辈在为子侄的安身之所操心。

南宫月依着惯性,在赵寰话音稍顿处,又准备叩首谢恩。

赵寰没有给他完成这个叩首的机会,继续用不容置疑的平直语调说道:

“朕念你……与永安侯金曦昔日情谊深厚。”

“朕,决心全你念想。”

赵寰在声音里注入了帝王“成人之美”的慷慨与“体察下情”的仁慈。

“便将永安侯旧府,赐予你居住,改永安侯府为将军府。”

“朕相信,你能继承永安侯遗愿,好好守着永安侯府。如此,既是对永安侯一脉的纪念,也是朕对你的勉励。”

轰——!!!

仿佛有万钧雷霆在南宫月脑海中炸开,支撑着摇摇欲坠意识世界的最后一根梁柱,被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语轻易地彻底抽走碾碎。

南宫月一直低垂的头,猛地抬了起来!

带动了头顶沉重的爵弁,冠冕上的青緌与玉珠激烈地晃动碰撞,混乱而急促,束紧的发髻都因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有了松脱迹象。

他抬起头,那双沉如死水的空洞眼睛,此刻终于有了剧烈震动。

漆黑瞳孔骤然收缩,又猛地放大,里面不再是空茫,那眸光剧烈颤-抖着,仿佛是被打碎了的冰面,裂开无数纹路。

他直直地望向御座之上的赵寰,嘴唇开始剧烈颤-抖,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想说什么。

他想说:不。

他想嘶喊:那是金曦的家!那是永安侯世世代代的府邸!那是承载了永安侯世世代代卫戍大钧荣光的地方!他怎么能……他怎么敢?!

他想跪行上前,请愿、恳求、哪怕是以最卑微的姿态,求陛下收回这道“恩典”!

赵寰居高临下,将南宫月脸上每一丝崩溃痕迹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了这具完美傀儡外壳下骤然暴露出的真实血淋创口。

这正是他想要看到的。

他满意了。

看,他的月儿,终究不是全然无觉。

而这最后的掌控,将彻底钉死他。

天子没有给南宫月任何做出反应的机会。

赵寰倏然拂袖,宽大龙袍袖摆利落划出终结,同时他已然起身,目光不再看阶下那个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魂灵、只剩一具华美空壳的身影,面向殿中依旧处于震惊失语状态的群臣,轻松朗声宣告仪式圆满:

“礼成——!”

最终棺盖,轰然落下。

“礼成——!百官跪送——!”

司礼太监紧随喝道。

殿中众人如梦初醒,齐刷刷跪倒一片,山呼:

“恭送陛下——!”

赵寰再未停留,转身沿着御座后的盘龙屏风,步履沉稳从容地消失在通往内殿的侧门之后。

天子衣角一闪,再无踪影。

南宫月依旧跪在那里,保持着那个猛然抬头的姿势,一动不动。

爵弁歪斜,青緌凌乱地垂落,遮住了他一半的脸。

露出的那只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却涣散了,里面最后一点震动的光芒迅速冷去暗去,最终凝固成连“空”本身都已死去的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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