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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第五十九章 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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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月将赵寰赏赐的百两黄金、东海明珠、南海珊瑚、和田玉如意、蜀锦贡瓷……那些所有曾堆积在文华殿前令人目眩的珍宝,尽数交给了董叔。

那只装着白虎刃的紫檀长匣,被他单独留了下来,置于一旁,未曾开启。

饶是如此,清点折算后,仍显不足。

董叔手指拂过账册上刺目的缺口,独目又望了望尘影斑驳的库藏:

那些烙印故主气息的老花梨架,那些曾悬于老侯爷书斋的边塞孤图,那具曾安放初啼婴儿金曦的紫檀镶骨小拔步床……

他颤-抖着手,抚过一件件熟悉的老物件,独眼里老泪浑浊。

最终,他一咬牙,哑声对身旁沉默不语的南宫月道:

“将军……有些旧物,恐怕……不得不典当了。”

南宫月站在库门幽暗处,那身加冠礼服早已污皱不堪,紧贴枯骨。

他闻言,眼帘未抬,极轻地点了点头。

于是,除却那些渗入侯府骨髓的遗物,例如金曦幼时的木剑、金老侯爷与长平长公主的马鞍......其余尽被隐入永安城几家信誉尚可的当铺暗窗,换回的银锭与琐碎铜钱,被分装进一个个素色布袋。

消息在府内不胫而走。

新主人慷慨,给出的安置银钱足够丰厚,可谓仁至义尽。

然,人心非木石,亦非全然能用金银衡量。

他们中许多人是世代的侯府家奴,祖辈父辈便效忠金氏;有些是跟随老侯爷或金曦征战受伤退下的老兵;还有些,是感念侯府往日恩义,他们效忠的是“永安侯”,是那个姓氏代表的精神与荣耀,而非这位突如其来、身份微妙、与侯爷之死有着说不清道不明关联的“南宫将军”。

既有足以度日的银钱在手,又对新主难以心服,更不忍目睹旧日家园彻底易主变色,不过短短三日,这座偌大府邸便上演一出无声的决绝离散。

有人默默收拾了简单行囊,对着正厅或金曦旧居方向轰然叩首,砸地之声惊起栖檐昏鸦,红着眼圈,头也不回地离去;

有人结伴而行,袖中暗藏半抔旧庭土,彼此唏嘘,约定将来互相照应,隐入长街灰雾;

也有人行前对着董叔长揖到地,枯唇嚅动,感谢老管家多年的照拂,目光掠过角落处的南宫月……如视一截披挂锦帛的冷石桩。

树倒猢狲散,梁倾旧燕飞。

纵是换新椽,巢散终注定。

第三日黄昏,最后几道踯躅人影融出府门。

沉重府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内外。

风,骤然失阻,凶悍穿行于陡然空陷的庭院回廊,昔日孩童的嬉闹、仆役的走动、厨房的烟火气、演武室的呼喝声……

所有属于“家”的魂魄,皆被秋风,劫掠一空。

南宫月孑立前庭空地,秋风狂啸礼服,撕扯他散乱泼墨长发,灌满他阔大袍袖,猎猎作声如招魂幡。

他望着眼前空无一人的庭院,死水枯山,空廊寂榭,最后,落在了唯一还留在府门口的两个身影上。

董叔和小桃。

老管家浆洗得发白的青布旧袍裹身,背脊佝偻更添三分朽意,独眼望着空荡府门方向,神情沧桑却平静。

小桃紧紧挨着董叔,小手拽着他的衣角,脸上还带着未干泪痕,猫儿眼却睁得圆圆的,担忧地看向南宫月。

南宫月空洞瞳底掠过茫然的疑惑,他僵硬地行至两人身前,声音干涸:

“董叔……小桃……?”

他顿了顿,艰难地撬动着锈死的思维,低哑轻问:

“为何……还在这里?”

在他那被掏空的认知里,在他此刻一片荒芜的预期中,这座被强塞给他、也吸干了他最后一点所有的府邸,理应只余他一人,独自面对这无边空旷。

董叔迎上那双荒芜眼眸,苍老脊背挺直一寸,缓缓道:

“小桃儿和老朽……商量过了。”

尘埃落定,他苍老的声音坦然道,

“说定了,与……将军一起,守着,护着这院子。”

他一只枯掌抚过小桃发顶,另一只紧握拐杖:

“老朽虽然老了,眼也瞎了一只,腿脚也不利索了,但为将军照看个院子,扫扫落叶,关关门户……还是挪得动的。”

小桃这时松开了董叔的衣角,向前挪了一小步,仰起小脸,看着南宫月,声音还裹着哭过的鼻音,却努力说得清晰:

“将军……我哥大松说过,让我……跟着你。”

大松曾经是南宫月最好的兄弟。

“他说你是顶顶好的人……你不要赶小桃走,好不好?”

她眼圈又红了,但坚强压灭了泪水,

“不然……这院子那么大,那么深,你一个人……太孤独了……”

秋风呜咽,卷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从他们之间掠过。

南宫月怔怔地听着,古井死潭般的双眸对着小桃眨动了一下,似有一缕灼烫的微光,试图在穿透冻僵的感官。

良久,他极轻极轻地说:

“好。”

声音飘忽如叹息,刚一出口,便化进了萧瑟秋风,碎散无痕。

他缓缓昂首,望向头顶那片被高墙切割出的灰蒙四角天空。

云层低垂,不见日光。

他就那样望了片刻,似要辨认这方天空是否与金曦策马回头笑邀他去猎鹰的那日晴天……是否为同一片苍穹。

最终,他重新垂下头,长睫在苍白面孔投下疲惫鸦影。

他转向董叔和小桃,嗓音浸-透虚浮麻木:

“董叔,小桃……我有些累了。”

他顿了顿,视线茫然扫过空旷的庭院深处,那条铺着卵石的窄径……蜿蜒着……通往那唤作“明园”的小院。

“明园”,早在第一日,便被他用一把沉重的铜锁,从外面牢牢锁住,钥匙不知被他扔到了哪个角落。

脚步,本能地陡然折向,如避洪水。

他摇摇晃晃地,走向侧面一排府内供客人暂居的偏僻客院厢房。

随意推开一扇未上锁的房门,里面陈设简单,积着薄灰。

他没有点灯,也没有更衣。

那具礼服包裹的躯壳木然前行,走到床边,直挺挺地向床上倒了下去。

触褥瞬间,最后一丝支撑他立于人间的气力,土崩瓦解。

连续三日未曾合眼,南宫月心神在撕扯中煎熬至崩弦,此刻终于断崖雪崩,轰然坍陷。

在倒下的瞬间,浓重如墨的黑便吞噬了他残存意识。

他来不及感受身体的疼痛和心灵的煎熬,便坠入了无边无际、无知无觉的昏睡之中。

门外,董叔轻轻叹了口气,示意小桃不要出声。

他蹒跚着上前,给将军盖了层薄被,将那扇未关严的房门轻轻掩上。

秋风携尘而走,呜咽作响。

偌大府邸,如今只剩下这一柄朽杖,一粒小苗,守着那个昏睡在陌生房间里连魂灵都疲于弥合的年轻主人。

礼部送来的新造“将军府”牌匾,还静静地躺在门房角落。

未曾挂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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