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边镇换防明细、东南水师粮饷奏销、武库军械损耗报备、各卫所武官考功评议……林林总总,皆是他作为兵部右侍郎的职权所及。
数月光阴流转,诚如所料,他的到来在兵部这潭深水里并未激起多少热情浪花,因着那段三日期限折腾过不少人的旧事和陛下破格提拔的显眼,让他的位置透着微妙的尴尬。
除了向文翰因着北境共事的情分,偶会借着公务之便过来低声交谈几句,其余同僚对他多是维持着表面无可挑剔的恭敬疏离。
议事时客气地称一声“南宫侍郎”,公文往来措辞严谨规范,私下里鲜有深交。
曾被他当年雷厉风行逼得焦头烂额的老面孔如今已身居各司主事,扫过他的目光深处总藏着审视和隔阂。
南宫月对此则装作全然未觉,毫不在意。
他不在乎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也不在意同僚间不咸不淡的距离。
每日卯时准时到衙,亥初方离,作息规律,从无延误。
他多数时间独自待在值房内处理公务,门户开闭全看是否需要与下属司官问话。
将军的案头总是整洁的,文书分门别类,急件、常件、待议、已核种种界限分明。
批阅时将军沉静专注,批笔落下清晰扼要,从不拖泥带水,罕见反复。
他不再是二十岁那个凭一腔热血就敢直闯乾清宫将折子按在御案上的毛头小子,四境的风雨与永安多年的沉寂,早已将年近而立的他打磨得锋棱内敛,懂得迂回的沉潜韧性。
将军深谙他如今处境,资历有瑕,旧怨未消,圣眷莫测。
所以,他行事极有分寸。
涉及各司具体事务他必先细阅旧例成规,若有疑问或觉得不妥,并不急于否定,便将相关主事请来,以请教商讨的口吻,先将其中关节利弊一一厘清,再提出自己的修正建议,言辞恳切,绝无居高临下之态。
遇到部门间扯皮推诿的棘手事,他亦不贸然裁决,仔细梳理脉络后,将各方诉求与困难如实整理,附上自己的分析,一同呈送尚书周敬棠定夺。
对于周敬棠明里暗里的敲打和划定的界限,他则全然接受,安分守己,该他管的,他一丝不苟,不该他越界的,他绝不伸手。
在一些可以展现锋芒、快速立功的事情上,他也选择了更符合兵部一贯节奏的稳妥方式推进,宁可慢些也要周全。
兵部里渐渐发现这位新来的南宫侍郎与传闻中不谙官事的南宫将军形象相去甚远。
他沉默,但并非无能;他低调,但处事老练。
几个月下来,经他手的各项事务未有错漏,更因他考虑缜密周全变得井井有条,在涉及边务军需调度上,其眼光之准经验之丰,令许多老吏都暗自佩服,许多陈年积弊也被他以温水煮蛙的方式一点点理顺改善。
兵部尚书周敬棠在冷眼旁观了这数月之后,眼中审视也悄然淡去几分。
这日周敬棠便将一份关于调整京畿三大营秋季演武章程的复议文书,罕见地直接批转到了南宫月的值房,未像往常先经其他郎中或员外郎之手。
文书上书瘦硬有力的几个字:
“南宫侍郎阅处。妥否,附议呈报。”
南宫月接到这份文书时正站在窗前,就着午后渐斜光线审视一幅新绘的北境关隘详图。
他拿起文书看清上面字迹,眸光掠过了然。
将军走回案后坐下,将演武章程仔细阅看一遍,在调阅了近年相关卷宗比对后,沉思片刻方提笔蘸墨,在附议的素笺上开始写下自己的意见。
在肯定原章程的框架之上又针对细节提出了几处更贴合实际的修改建议,并附上了详细理由与可能的替代方案。
写完后南宫月吹干墨迹,将文书与附议整齐叠好,唤来门外值守的书吏,吩咐道:
“送呈尚书大人。”
书吏躬身接过,悄然退去。
庭院里槐荫依旧蝉鸣未歇,将军知道距离真正的潜流除疴还为时尚早,但至少,他已然站稳了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