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将水杯奉给南宫月时,眸光状似无意地快扫过对方仰头吞咽清晰滚动的喉结。
南宫月仰头饮尽杯中水,微温清水滑过干涩咽喉,舒畅的滋润感让他满足地低叹一声,随手将空杯递回,未看到身前低眉顺目的青年太监眼中复杂难辨的神色。
喝完水将军便掀开被子,长腿一迈就下了床榻,踩在脚踏上,开始活动有些僵直的肩颈。
白晔接过空杯轻轻放回桌面,立刻悄无声息地开始麻利准备盥洗的铜盆、温热的布巾、青盐和早已熨烫平整挂在衣桁上的绯色孔雀补服朝服,将梁冠革带与佩绶官靴一一备齐。
一切看起来都与往常任何一个需要赶早朝的朔日清晨无异。
南宫月起身赤足踩过微凉地板,走到临窗梳妆台前坐下。
晨光透过窗纸,光可鉴人的黄铜镜面清晰映出他的面容和身后执着梳具静立如画的银发内侍。
“劳烦快些。”
南宫月言简意赅地吩咐了一句,便向后微仰闭上了眼睛,将整个梳理束发的过程全然交予身后之人。
这对于素来不喜旁人过于近身的将军而言,已是历经数月磨合后能给出的信任放松姿态。
“是,将军。”
白晔低声轻缓应道。
他上前半步,手指触上本就已经散了大半的束发墨绸,轻轻一拉绸带滑落,如瀑墨发倾泻而下。
将军发丝浓密乌黑,有着他身上特有的冷铁气和皂角香,白晔拿起早已备好的紫檀木宽齿梳,此梳梳齿在月桂与柏叶浸泡的温水中浸过,触-手微温的檀木透着清心宁神的植香,悄然没入浓密墨发。
南宫月察觉到了那缕细微的淡雅香气,眉头一动,但并未睁眼询问。
将军觉得这或许是宫内伺-候人的讲究规矩,此刻身心放松,不愿为这点小事费神深究。
白晔手指轻柔迅捷地在他发间穿梭,他没有采用将军素日常束的寻常武将将头发全部向后梳拢、简单束于头顶的束发方式,他先从将军脑后靠近颈项处巧妙分出数股细如小指的发束,手指翻飞快速隐蔽地编结成数条极细的小辫,以此作为基底。
再将剩余所有头发以细辫为锚点,层次分明地稳稳向上收拢归束。
这种复杂束发手法能令发髻更稳,且从正面看去鬓角额际一丝不乱,显得人格外精神利落。
铜镜中的南宫月依旧是剑眉星目的将军,但整个发冠形态更挺拔精致了几分,衬得他面容清晰俊朗。
发冠变化细微,若非日日相对的细心之人绝难察觉。
白晔拿起南宫月平日惯用的弦月玄铁刃簪,他小心翼翼地将簪子插-入他精心束好的发髻中。
“小心些,别划着手。”
眼睛依旧闭着的南宫月忽然开口道。
正在调整将军簪子角度的白晔手指微顿,心底角落被这句不经意间的关怀轻刺了一下。
他忙弯起眉眼,镜中映出他温顺清浅的笑容,轻快恭顺道:
“将军放心,白晔省得的,定会仔细。”
发髻最终束好,玉冠端正,铁簪稳当。
镜中人墨发如云,冠戴齐整,面如冠玉,丰神俊朗。
白晔退后半步,眸光状似在审视发髻是否完美,实则落在了铜镜映出的南宫月的唇上。
两片总是紧抿的淡色薄唇因了昨夜束缚隐隐干燥起皮,白晔便转身从一旁多宝格里取出只小巧白玉盒,打开里面是昨晚调配好的无色剔透膏脂。
他用手指沾取一点,温润微凉的膏体在他指尖化开一丝水光,自然地便要向南宫月微干的唇上抚去。
南宫月猛地睁开双眼,反应极快得右手抬起一把握住白晔探来的手腕,力道不重,但足以阻止他的动作。
“做什么?”
南宫月眉头蹙起,明显不悦地抗拒道,
“我素来不用这些脂粉之物,我是去上朝,不是去与人争奇斗艳。”
将军性情刚直,向来厌恶一切矫饰,认为军人本色便是如此。
白晔手腕被擒却不惊不慌,早料到有此一着。
他顺势微微放松手臂的力道,顺从又无害地抬起另一只手,将白玉盒子更近地呈到南宫月眼前,诚恳为难道:
“将军息怒,您请看此物非胭脂水粉,无色无味,只是寻常润泽之物。”
他眸光意有所指地掠过南宫月的唇,又似无意般扫过床榻方向:
“实在是……因我昨日疏忽令将军喉唇干渴不适,今日朝会漫长,若唇上留有痕迹,恐被有心人……窥见端倪,平白惹来不必要的揣测,所以我想着略作滋润,遮掩过去便好。”
白晔句句在理,南宫月闻言眸光再次落在白玉盒中的膏脂上,确如白晔所言剔透无色,凑近亦无香气。
他又想起昨夜今晨的种种和朝堂上那些时刻盯着他错处的眼睛。
白晔的顾虑不无道理。
将军沉吟片刻,握着白晔手腕的力道渐渐松了。
“……罢了。”
南宫月最终还是松口妥协了,重新闭上眼睛,微微朝白晔仰起头,摆出副速战速决赶紧弄完的忍耐姿态。
白晔眼底掠过得逞的光,沾着膏脂的指尖再次落下,这一次毫无阻碍地轻抚上紧抿得倔强的薄唇。
触感一如既往的柔软温热,白晔指尖沿着将军唇形细细涂抹,将干燥起皮之处温柔抚平。
无色无味的膏脂融化成薄淡水光,让干涩唇-瓣润泽起来,泛起好似饮饱了水后的自然色泽,并无半点脂粉气。
南宫月觉得唇上清凉令不适感消退,确实无任何黏腻香气,便也放下心来不再多想。
“好了。”
白晔收回手,低声禀报。
南宫月睁开眼,瞥了眼镜中的自己,面容无任何突兀改变,嘴唇也确实舒服了许多。
他点了点头,算是认可。
接下来将军更衣便顺利了许多,白晔伺-候人的本事顶尖,对于繁复朝服礼制了如指掌。
从里层的中单罗衫,到外层的绯色孔雀补服、蔽膝,再到玉带、金银鱼袋、佩绶、梁冠……白晔一件件细致打理得服帖挺括。
待一切收拾停当,南宫月立于镜前,镜中人长身玉立,绯袍映面,眉目沉凝。
南宫月最后整理了下袖口,确保毫无皱褶,便稳声道:
“我走了。”
“恭送将军。”
白晔躬身,行了个标准恭敬的礼。
直到南宫月沉稳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未烬轩外的廊道,白晔才缓缓直起身,脸上的温顺恭敬恢复为沉静空白。
他走到梳妆台前,手指轻轻拂过方才玄铁刃簪放过的地方,又摸了摸唇脂的白玉盒。
他也该收拾一下,准备进宫去伺-候另一位喜怒无常的主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