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声提醒的老御史却已挤开人群上前，他虽与南宫月在政见上常有不睦，此刻面上却是毫无作伪的肃然关切。

他仔细看了看南宫月手臂上皮肉翻卷的伤口，真心实意地劝道：

“南宫侍郎万万不可轻忽！老朽虽不通医术，却也看得出这伤口甚深，且那马缰污-秽，不知沾染了多少尘土秽物，极易引发溃烂热毒！此刻尚未出宫禁，太医署就在左近，抬脚便到。还请侍郎务必以贵体为重，去让太医瞧看一眼，清洗上药妥善包扎才好！”

其他围拢过来的大臣无论是真心敬佩还是场面功夫，此刻也纷纷出言附和，一句句恳切言词将南宫月围在中间，一时间南宫月竟被这群平日疏远客套的同僚热情地困住了。

将军虽觉为这点小伤劳动太医署着实小题大做，还有些惹眼，但众人言辞切切，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推脱。

他正暗自无奈，想着是否直言拒绝更省事，眸光突然扫过不远处宫墙根下摆放的用于防火的硕大青铜水缸，心念一动便开口道：

“多谢诸位大人美意，南宫心领。太医署事务繁忙，不必为此等小伤劳动。某去那边寻些清水略作冲洗，回府再行包扎即可。”

将军正说着，一名穿着靛青标准内侍服的小太监，不知从何处悄无声息地小步疾趋而来，低眉顺眼地停在人群外围，朝着被围在中-央的南宫月深深躬下身行了一礼。

然后他抬起手臂，指向宫廷深处一条两旁宫墙高耸的狭窄僻静甬道方向，细声细气地清晰禀报道：

“大人，那条甬道尽头的直房廊檐下备有干净的清水铜盆与新布巾，专供临时取用盥洗。若大人不弃，可往彼处处理伤口，较为便宜。”

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南宫月闻言，立刻爽快朝周围仍欲劝说的诸位大臣拱了拱手：

“诸位大人请看，宫中已有妥当安排。某自行前去处理便可，实在不劳各位大人挂心，也无需惊动太医署了。”

众人见有内侍引路，方便稳妥，便也不再强求，又说了几句“南宫侍郎保重贵体”、“回府定要好生休养”之类的场面话后才三三两两地逐渐散去，各自登上车轿离去。

广场很快重新恢复了秩序，只余零星洒扫的太监和远处值守的禁军。

南宫月对那名垂手侍立的小太监微一颔首，言简意赅：

“有劳公公带路。”

“大人请随奴婢来。”

小太监恭敬地应了一声，转身在前引路，步履规矩地带着南宫月拐入了那条被高耸宫墙夹峙的狭长甬道。

一踏入甬道，外间广场上的阳光仿佛瞬间被隔绝。

南宫月跟着小太监沉默地走着，手臂上伤口传来阵阵刺痛。

将军心中闪过异样，这安排来得太巧，也太周到了些。

且这僻静甬道尽头的值房备有清水布巾……听来合理，但细想之下宫中各处皆有规制，此类临时盥洗之处通常设于更显眼通达之地，怎会在这等偏僻角落？

但将军并未深想，心道是宫中内侍惯常的机灵周到罢了，他的注意力更多还是放在手臂隐隐作痛的伤口上。

南宫月跟着这名低眉顺目的小太监，沉默地穿过两道寂静无人的朱红侧门。

脚下的石板路被洒扫得光洁，墙头偶有秋日在微风中瑟缩的枯黄藤蔓垂落。

果然没走出多远，前方一处毫不起眼的窄小值房廊檐下一个黄铜盆和搭在盆沿的干净布巾便映入将军眼帘。

旁边还放着一个盛满清水的杉木小桶，桶沿微湿，显是新打上来的。

引路的小太监至此停步，转身朝南宫月深深一揖，恭敬道：

“大人，前方便是了。奴婢还需赶去别处当值，恕不能久留伺-候，怠慢之处万望大人海涵。”

南宫月此刻注意力已在那铜盆清水之上，随意摆了摆手，并不在意：

“无妨，你自去便是。”

他已看到所需之物，处理这点伤口，自然无需旁人一直杵在旁边。

小太监再次躬身行礼，而后不再多言，沿着来路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

周遭彻底安静下来，南宫月独自走到低矮廊檐下，先将朝笏小心放好，然后挽起绯色官服右袖。

衣袖卷至肘部上方，小臂上的狰狞伤口彻底暴露，血虽已被他自行点穴止住大半，但翻卷开的皮肉边缘沾着灰尘血痂，周围一片深红发紫的瘀肿，看着依然触目惊心。

将军俯下身，伸出未受伤的左手，准备从木桶中舀水倒入铜盆。

就在他弯腰重心前移的刹那，身侧那扇一直紧闭的灰扑值房门扉毫无征兆地向内无声滑开一道缝隙，一只苍白有力的手从门内阴影疾探而出。

这只手一把攥住将军未受伤的左臂，五指收拢下劲力一扯，南宫月猝不及防，整个人被这股力道带得失去了平衡，眼前景物一晃，便被倏地拽进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