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坦荡荡地吐出了“见色起意”四字后,肃玉朝在林英面前,似乎剥去了最后一层无形的隔膜,变得更加放松了。
那份深埋于心底,跨越了三世光阴的情感,仿佛因着那晚微醺的酒意与朦胧的月光,终于寻到了一个缝隙。
虽然这缝隙,朝向的是一个看似与那段纠葛全然无关“局外人”。
日子依旧在归义坊的小院里缓缓流淌,如曲江之水,平静无波。但细心之人,仍能捕捉到肃玉朝身上,偶尔会泄露出的焦躁。
他会窝在藤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不知从何处飘落到衣襟上的细小花瓣,目光放空,两道长眉,微蹙,像是在为什么棘手的难题而困扰。
天呐!这个人竟然也会困扰?!
无论是日日赖在这的林英,还是时常上门来访的裴十二,都万分惊叹。
阿海因为早就见识过了,反应倒是寻常。
有一次,阿海从坊市回来,兴冲冲地告诉他,听说明日太子殿下可能会依例去城外的皇家观宇祈福。
那一整天,肃玉朝虽然看似是与往常一般无二,照常起居、照常修炼、照常万事下酒。但敏锐的人能察觉到,他在院中练剑时,那无形的剑气会比平日里更添上三分凌厉与急骤。
待到收势之时,他望着皇城的方向,极轻极微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快就消散在了风里,轻得像一片羽毛。但林英听了,却总觉得,那声叹息沉甸甸的,压在人心上,着实烦闷。
结果,那次的“偶遇”计划还是落了空。据说太子临时改变了行程,并未出宫。
肃玉朝得知消息时,正难得地端着阿海递过来的清茶,闻了闻。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然后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最终将那微烫的茶水喝得一滴不剩。
那沉默的姿态里,竟让林英品出了几分难得的……属于凡俗之人的滞闷郁结。
林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一边,酸涩窒闷之感犹如藤蔓缠绕,越收越紧;另一边,竟又觉得,这样的肃玉朝仿佛被拉下了神坛,多了几分鲜活真实的人间烟火气,竟有些……生动可爱……
林英如今已经服了自己那时不时就要抽上一抽的脑子了,脑子时常“口出狂言”。所幸,嘴还是听他指挥的。
这一日,秋阳暖融,肃玉朝又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对着那花事已了的紫藤架“冥思苦想”,修长的手指在冰凉的青石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一个又一个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圆圈。
肃玉朝很少坐得端端正正,总得倚着、靠着点什么,即便是四面无靠的石椅,他也得曲起一膝,搭肘支颐,方觉舒坦,所幸他这园中的石椅足够宽大,能折腾得开。
不过,他虽不端坐,却也不是惫懒萎靡地颓着。反而气机舒畅,一举一动,一呼一吸,无不合天地之律,透着种独特的韵味。
林英端着两杯新沏的茶走过去,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他面前,自己也顺势坐下。看着肃玉朝那副难得一见,“愁眉不展”到近乎“苦恼”的模样,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气闷酸楚,还夹杂着一丝隐秘的蠢蠢欲动。
“还在想着……怎么‘偶遇’那位啊?”林英呷了口茶汤,语气放的轻松,带着点友人间善意的戏谑,仿佛真的就只是在打趣一个为情所困、束手无策的朋友。
肃玉朝没去动那杯热气袅袅的新茶,兀自拎起手边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口。依旧以酒代茶、代水、代一切有的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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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玉朝自认,他从不缺乏耐心。
为了心中所求,他等得起,也耗得住。
但一直就这么干等着鱼儿自己咬钩,似乎也不是办法。尤其是,眼下这条小鱼,似乎对那香饵视而不见。
肃玉朝便决定再主动一些,去那条“金龙鱼”必经的水道上,改一改策略——从钓鱼,变成网鱼。当然,叉鱼他是万万舍不得的,但拿个网兜瞅准时机那么一搂,任他在网中气急败坏地扑腾,看着他瞪圆了眼睛又无可奈何的样子,想想也是件顶有意思的事。
所以,肃玉朝开始精心策划他那恰到好处的、不容错过的“偶遇”。
他能找到的信息渠道倒是不少,除了市井间真真假假的流言,还有裴十二等人夹杂在闲谈中的琐碎消息。甚至连谢十三那条看似不着调、实则触角颇广的线,也能为他提供不少有价值的情报。
除此之外,他还有着重生者的先知先觉,更能凭借如今“剑道宗师”身份所带来的无形便利,调动一些更为隐秘、更为高效的渠道资源。只是获取一些宫闱外围的、关于太子车驾出行的大致信息而已,倒也不算难。
经过一番细致的梳理,还真让他锁定了几个李重玴可能出现、且“偶遇”可能极高的地点与时间。
然而……
第一次,宫门外的长街。
据闻李重玴每月初五,会固定前往太庙祭奠先人,仪仗路线相对固定。
肃玉朝提前半个时辰,便来到了那条通往太庙的必经长街,在街旁找了一家茶楼。他要了个二楼雅间,位置选的极好,临街,视野开阔,可以清晰地俯瞰下方街道的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