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正,随着礼官的唱引之声,帝驾临,升御座,殿中喧闹的氛围顿时一肃。
在礼官的引导下,李重玴先是率群臣百官祭过月。宴前小祭,仪式庄重,但不算冗长。
祭罢,正值戌时鼓响,这场月宴也便开始了,麟德殿中的气氛重又活络起来。
宴饮的丝竹管弦再起,彩衣宫娥穿梭席间添酒置菜。
杯盏遥祝,笑语欢然。
当朝陛下居于御阶之上独坐一案。
此朝太上皇犹在,虽已逊位,君臣之分明,但毕竟父子纲常犹在,不好置于下端。李重玴的御案之侧,便又另设了一案。与御案齐平,不过是略偏了些。
皇帝无后,此刻御阶之上,便只有父子二人比邻而坐了。
大宗师地位超然,席位自然是设于御阶之下的最前端。
但哪怕再近再前,终究也隔着那几层玉阶。
麟德殿为欢庆宴饮之所,御阶只作一象征,不似太极殿那般高、那般肃穆威严,不过短短几步。
可这短短几步,偏就成了难以逾越的距离。
李重玴端坐御案之后,或要举杯提祝,或要应着满殿宾客的敬贺。可那目光,却总是时不时地,就不受控制地向那边瞟上一眼。越瞟越是心下憋闷,越瞧越是郁气横生,压都快压不住了——
人不在自己身边就算了,偏身旁还坐了一个!
剑神某的席案就在肃玉朝身侧,距离之近,几乎要并肩了。
但本来不是这样的。
案分左右列在御阶之下,那比邻而坐便就有了上下位之分。同为剑圣,便是有着自家与别家的分别,礼官也断不会有这种疏漏,平白冒犯了一位大宗师的体面。
剑神某的席案,原本是依例与肃玉朝对面而设的。
是他自己挪动的位置。
他抬了案就走,也未有人敢上前阻止,对一位大宗师说上一句“于礼不可”。更何况,“麟德月宴”的氛围本就宽松,只要人家自己乐意,些许不合礼数也无妨。
只是礼官不知,那位自海外神剑山来的剑圣是乐意了没错,他们家陛下可就不乐意了。
同侧就同侧,这离的未免也太近了些!
李重玴余光瞟着,握着杯盏的手指松了紧,紧了松,松了又紧……
中秋月宴为示团圆,且本就设在作为宴饮之所的麟德殿,是以不分内外廷。若有携眷的百官和宾客,都是眷侣比邻而坐,子女后辈位列后方。打远望去,谁与谁是怎样的关系,一眼便明。
你看看别人离的那般近的都是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
好你个不通世情的“剑痴”,你是真不懂啊,还是故意装作不懂?!
李重玴越瞟越怄,手中玉盏险些没给捏碎了。
“陛下?”
“陛下——”
谢明微见自己祝酒之词已毕,被祝酒的陛下却是毫无反应,又轻唤了两声。
李重玴听到耳边传来的连声呼唤,猛然回过神来,定睛一看——
“谢卿?”
她什么时候来的?
他这一回神,就见谢明微正跪坐在他身侧,手中举着杯。
李重玴掩住面上诧异之色,不动声色地瞥了眼侍立一旁的常德玄。
常大总管分外无奈,眼观鼻鼻观心,面上不限,腹中却是一通嘀咕,心说分明是您自己准的“升阶。”
他方才还奇怪呢,自家陛下和谢家的流言还在外面有流传呢,这怎么就敢当着先生的面了……
李重玴的惊诧虽只是一闪而逝,但谢明微世家出身,在那盘根错节的局中长大,何等敏锐,立刻便察觉出了其中之异。
她捧着酒盏,不动声色地又补了一句,“愿我大唐国运昌隆,陛下龙体安康。”
说罢,一饮而下。
李重玴亦举盏饮下其中醇酒。
他放下杯盏,面上挂着不变的温和笑意,“灵脉监理司新立,事务繁重,劳谢卿辛苦。”
谢明微顿首一礼,“为陛下分忧,乃臣之责,不敢言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