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甲垂首应是,领命退去。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薄雾犹绕,一只精干的唐军骑兵便已整装待发,“护卫”着凉国郡主的车驾,缓缓出了长安城。
一组暗影也早已跟上,悄然隐没于幽暗处,试图在这“护卫”途中,再挖出些什么来。
华贵车架帘幕低垂,四角悬着的流苏和香囊在风中微微晃动着,逸出缕缕香烟。
独孤明月掀开车帘一角,回望了一眼逐渐远去的巍峨城郭,望了一眼风中翻卷招摇的旌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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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国郡主突发旧疾,被“护送”归国。
没过几天,天元盛会也终于完全落了幕、歇了场。
但长安城的热闹却是未散尽,余韵还在飘,涟漪还在荡,长安百姓、八方来客的兴头尚还要高昂上一阵儿呢。
那场天元国宴上的一幕,毫无意外地流传了出去,传者、听者,无不对这场宴间的风流雅事津津乐道。
说得眉飞色舞,听得有滋有味。除了当事之人,以及参与进其间、其后者,再无人知晓其中暗潮。
这日黄昏,肃玉朝倚着檐下廊柱,瞧着墙外那片夕阳浸染的天际,瞧着那金红、那霞光,瞧了好一会儿,倏然站起身。
剑神某睁开轻阖的眼,疑惑地抬头看去。
肃玉朝:“我回去一趟。”
他说完,当即就迈开脚步,晃出了那扇始终未曾有人关过的门。
回去?
剑神某眨了眨眼,抬眸北望,望了眼那片隐现的宫城飞檐。
肃玉朝出了归义坊的院门,踏着青石板路离了坊。
暮色中,人群熙熙攘攘。
他穿过喧闹的人群,云白衣袂翩飞,穿过街、穿过巷,穿过皇城、入了宫城,一路上大摇大摆。遇上的侍卫看清来人后,纷纷站定一旁,躬身垂首一礼,一如他每一个从宫外闲逛回来的傍晚。
肃玉朝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上次……上次李重玴和他说过什么来着?
他在一处回廊转角停下脚步,望着廊下次第燃起的宫灯,想了好一会儿——
哦对——
通传。
李重玴对他说,“……还是着人通传吧。”
通传?
想的美。
还想让他费那闲事儿?
肃玉朝心下嗤笑一声,继续闲庭信步地朝着御书房而去。
夕阳愈沉,天色愈昏。
宫灯一盏接一盏亮起,铺展蔓延,重新撑开渐合的暮色一角。
御书房中,一盏盏灯烛也都起了,与炉中龙涎一并静静燃着,带来灯火通明。
李重玴依旧端坐在宽大御案之后。
只那檀木案几重新换了个一模一样的,油亮油亮地沁着润光,也未有那被掰断的一掌,未露出里面参差的木茬。
簇新的案几上,堆着的一叠叠章奏文卷却是如旧,就跟不会变似的。人不变、桌不变,桌上的东西也没什么变化。
唐国皇帝的常服多用黄,明黄、赭黄、赤黄……总之是要黄黄的,以示中正,契“中州”中央之位。
李重玴却不喜着黄,每日常朝一罢,时常要再换过一身,仍旧着青着玄时多,只是江崖海水、宝相云纹隐绣,五爪龙纹灵动。
要不怎么说呢,男要俏,一身皂。
要不怎么还说呢,须得灯下观美人。
肃玉朝倚门瞧着,瞧着那张烛火勾勒出的侧脸,不禁摇了摇头——
真俊!
所以说嘛……美色迷人眼,当真怪不得他乱动心。
要怪就怪李重玴,好端端的,长得这般合他心意做甚。
嗯嗯!
肃玉朝越想越觉有理,遂又点了点头,心中为自己颔首击掌。
他摸过腰间酒壶,微敛双目,仰头灌下一口润喉。
今天这酒犹为烈,火辣辣的,一路从唇齿烧过喉、灼着腹,烧起一团火热的余韵。
肃玉朝微敛双眸,感受着那余韵一点点散尽,这才转过眼,目光移向案前那道倩影。
谢明微,谢司使。
未在朝上,也不是什么重要场合,谢明微未着官袍,只一身素雅衣裙,髻间簪了支兰簪,俏丽清雅。
眼前此景,一时倒有些让他分不清岁在何夕了。
“……如此定章,当能保巡检无虞,陛下以为如何?”
“便依卿所言。”
李重玴微微颔首,目光还留在案上那折章奏之上,正欲再交代两句,鼻翼却忽然微微一动——
怎的……竟然忽有一股清冽酒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