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梦太美，一点余韵也缠人，拉扯着人心沉浸其中，不愿醒来。

肃玉朝眼睫颤了几颤，终于挣脱那余韵的拉扯，缓缓睁开了眼。

入目的，是早已熟悉的帐。

眸光一转，便远远瞧见了寝殿穹顶，瞧见了那藻井一角的卷云团花、垂帘珠玉。

阳光打在那一颗颗珠玉之上，折出细碎的光影，晃眼的很，肃玉朝眸光微转，转了回来。

炫目的阳光穿窗而入，被那山海画屏一拦，透的透，绕的绕，转至眼前时已很柔和了.流转过青白的帷帐幕纱，一蹦一跳的，很不安分。

肃玉朝盯着那一块一块跳跃的光斑，静静瞧了一会儿。

唐国皇权以黄为正色，便连殿中帐幔都用的深绛与赭黄，只在内层坠着清净凝神的月白轻纱。

只是他实在不喜那沉压压的颜色，闷得慌。自打这寝殿被他霸占后，那些所谓皇权正色，便也都被一并换掉了。

肃玉朝缓缓半坐起身，锦被滑落，层层堆叠在腰间。

他稍稍伸展了番筋骨，肩胛微展，这一觉……可真够沉的。

昨日……

昨日李重玴也不知怎的回事，常朝一罢就跑回来了，还缠着他不放，比之前几日还要缠人。宫里宫外的，走哪都要跟着，就差直接挂他身上了。

那黏糊劲儿，黏得肃玉朝很是恼火，险些没直接赏他两巴掌。

只管撩、不给碰，简直不是个东西。

没这样的！

晚膳之后，那不是个东西的混蛋玩意儿就更甚了。

酒菜方撤，就非缠着他饮了一坛又一坛的酒，不知道酒后易乱性吗？

不过那混蛋玩意儿倒是没乱性，就是酒量不太行。

唔……也可能是那酒太烈？

反正几杯黄汤下肚，李重玴就开始在那哭唧唧地说胡话了。

一会儿在那翻来覆去地念叨从前他们怎样怎样，一会儿在那颠三倒四地胡言着以后怎样怎样。

一会儿说要和他去江南重湖泛舟，赏烟柳画桥，观十里荷花；一会儿又要和他去看大漠孤烟、冰河覆雪；一会儿又嚷着碧涛万顷，海上明月……

他在那絮絮叨叨的，听得肃玉朝一阵阵火大——

这厮还敢在这跟我说以后？

忍了又忍，忍了又忍……最后，到底还是让他给按那揍了一顿。

打得李重玴那厮连声讨饶，尊贵的龙臀挨了好一通大巴掌。

所幸殿中侍奉的宫人一早就都被李重玴打发下去了，无人看到他们陛下上蹿下跳、逃跑无果，惨遭巴掌的“英姿”。

至于缩在影里的那几个当值的影卫……

唔——瞧便瞧了吧。

反正素日里该瞧的、不该瞧的，他们都已见了不少了，不差这一回。

一通巴掌轮完，压抑许久的郁火一遭发泄，肃玉朝顿觉神清气爽。

再者，他纵然恼火，可瞧着李重玴那眼泪巴巴的模样，心下一软，也就什么火气都没了。

真是的……

他最受不得这个……

如此，便也就由着李重玴在那絮絮叨叨的胡言乱语、在那畅想了，也由着他黏黏糊糊、动手动脚，只懒洋洋地倚着塌、喝着酒、瞧着。

只是那酒却怎么都不肯再给那混蛋玩意儿喝了，一坛一坛都下了自己的肚。

李重玴倒也不争，只坐在一旁，眼巴巴瞧着他。

瞧得他心尖软肉一阵阵的痒，险些又把才刚散去的恼火给勾起来。

肃玉朝倚着床柱，暗暗叹了口气——

最近这酒……喝得有点儿凶啊……

又断片儿了。

他在脑子里好一顿翻腾，也没想起来自己是怎么从外间挪到这床上来的。

有些话他若说了，旁人或许不大相信。可他……当真是没有酗酒的恶习。每日酒不离手，大多也只是润喉解渴而已。

润喉解渴，酒干之后更渴，渴了便更要喝了啊，这很正常，对吧？

唔——不过昨日这酒委实不错，良酝署的酿造技艺见长啊。

那酒一入口，甘香醇厚、余韵悠长不说，如此宿醉之后，既不昏沉头痛，身上也无任何不适，就是喉间实在干渴。

他正琢磨着再去摸两坛，就听——

“吱呀——呀——呀啊啊啊——”

沉默了这许久，这帝寝殿门终于又开了第一声嗓。

阿海一直守在门外，听到殿内终于有了响动，知是自家先生醒了，连忙推门而入。

“先生，先生感觉如何，可有不适？”阿海甩着小步子，“哒哒——”几步跑到了床榻边，手一伸，递来杯蜜水，“喝点水吧。”

那蜜水余温尚，面上还浮着几朵沁润开的金桂，小小的花朵在水面打着转。

“唔——”肃玉朝眸光一转，越过阿海的肩头，瞧了眼光影倏长的地面，假装没看到面前的细瓷杯，琢磨着——

是再躺回去再眯个回笼觉呢？

还是去找自己不知被甩到哪里去的酒壶。

只是他隐约记得，昨日那酒壶已见了底。

所以……是直接喊宫人拿呢？还是让外面探头探脑的那几个家伙上供？

“那先生喝这个吧，”阿海见状，默默叹了口气，收回手中的瓷杯，又递来一只通体莹润的小玉瓶，“蜂蜜酒。”

这个可以！

肃玉朝抬手接了过来，拔开塞口，仰首缓缓饮下，蜜酒带着蜜的清甜，缓缓滑过干涩的喉，终于解了喉中燥渴。

他将空了的小小玉瓶塞回阿海手中，随口问：“什么时辰了？”

阿海低下头，避开自己先生的目光，小声回答：“巳，巳时三刻了。”

肃玉朝听着这明显发虚的语气，侧目看他一眼：

这孩子怎么了？

嗯……

“李重玴人呢？”

“陛下他在……在书房……”

肃玉朝越过画屏，瞥了眼漏进来的明净天光，估算了下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