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英一手中捏着只青瓷小碟,时不时捻起三两粒碟中的细丸鱼食,水中一抛——
池中争食的锦鲤便“呼啦啦——”挤作一团,挤得水花四溅、“哗啦——”作响。
林英见状,将那只青瓷碟随手搁在了栏面上,摸出他那把折扇“唰——”得一展,慢悠悠地摇起来。扇面上那几枝疏朗墨竹,便也跟着一下一下的晃。
也不知他是想到了什么,笑得眼睛都弯了。
瞧得立在他身侧的那位精干下属暗暗纳罕。
他那下属正有要事来报,便是再稀奇,也只能压下心中思绪,躬身垂首道:
“国师,北戎诸事已就绪,入晏国境内‘清剿匪患’的圣焱‘圣火骑’、凉国‘龙骧铁骑’业已整装,号令一下,便可北驱。”
林英倚着栏,瞧着池中欢快甩着尾的鱼,鼻间逸出个不不高不低的单音——
“嗯。”
他那下属便又接着往下禀道:
“南诏大巫王已隐蔽抵达北地,与北戎狼主汇合,凉国剑魔也已动身,不日便抵北戎。”
“唔——”林英听到这里,沉吟一声,终于直起身来,手中折扇"啪——"地一合,将那几枝竹,全都收进了扇骨之间。
“如此,那咱们便也启程吧。”他说着,迈开步子,沿着回廊向院外走去:
“那两位,一个狼主、一个巫王,平日里王不见王的,都觉得自己是天下独一份的尊贵。此番虽然暂且联手,但到底性情不和。可别还没动手呢,他俩自己先打起来了。”
他话虽这般说着,面上却并无真的担忧之色,眉梢眼角反倒藏了几分戏谑。
他那下属见状,连忙跟上,亦步亦趋地跟在了两步之处,垂首应了一声:"是"。
月白袍角轻轻拂过朱栏,林英一边向外悠哉晃去,一边又问道:
“唐呢?”
那下属忙应道:“邵夫子并无破关迹象。”
林英微微颔首:那位夫子正在紧要关头呢,没个三五十载的出不来。
“李将军……前些时日,有人见他于西南现过踪迹。那可离西境极近,国师,他会否来坏我们的事。”
林英听到他这疑问,脚下忽的一顿,偏过头来,斜睨一眼,摇扇笑道:“你可好大的胆子啊——”
他那下属一听这话,脊背倏地一僵,当即躬下身去,连声说着:“属下不敢,属下知罪。”
只是,他话虽如此,嘴上认错认得干脆,心里却着实糊涂,不知自己所犯何罪,又哪里大胆了。
莫非……国师觉得,自己方才那话是在质疑他的安排?
天地良心,他当真没有、也万不敢有此等大逆不道的念头。
他越想越慌,自己先给自己吓出了一声冷汗,正想再解释几句,就听走在侧前方的国师又摇着扇笑道:
“那李将军嘛——来便来了,咱们陛下便怕了他吗?”
他那下属哪敢接这话茬?忙又躬身躬得更低了,再次连声请罪——
“属下万不敢有此想。”
他是当真不敢!
他们那位陛下的脾性……近来越发暴戾了。若是听闻了,也认为他有这等念头,必活刮了他不可。
他一遍又一遍地请了罪,这才敢偷偷抬眼,偷偷去瞄摇着扇的国师,咂摸着国师方才那话那笑——
咂摸出其中的调笑,终于慢慢放下心来。
国师今日这心情……当真是不错啊。
他正暗自揣摩着,就听那心情格外不错的国师又问了一句:
“还有呢?”
还有?
哦!他猛地回过神来——
“唐国那位剑圣……据消息,他这几日……不知何故,似乎与唐皇有些……不睦。”
“不知何故?”林英摇着扇,突然压抑不住地大笑起来,“还能是何故?还不就是因为那李重玴不知怎么想的,非自己去平了落鹰峡的乱子。”
他那下属听罢,自不会质疑国师的判断,却也不禁目露疑惑之色——
这又是为何?
为何唐国那剑圣,只是因为唐皇亲自平乱,便与他生了不睦?
林英并未与他多做解释,只那扇子摇得越发愉悦了,脚下那步子,轻快得险些没小跑起来。
“国师,那他会来吗?”
“北境?”
“嗯。”
林英听他这一问,手中折扇蓦地一顿,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哎——”
他那属下正快步跟在后头,听他这一声叹,又疑又奇:国师今日,怎的一会儿叹气一会儿笑的,情绪反复如此之大?
“他来或不来,皆与局势无碍。”
他那下属一边听着国师的话,一边心中不断点着头——
可不是么。
狼主、巫王、剑魔……三位破境已久的大宗师齐动,唐国那突然蹦出来的剑圣来或不来,又能怎样?
以他的年岁,破及道之境才多久?怎可能是那三位的对手。
莫说是他了,便是唐国那清虚司的掌教来了,也只有引颈就戮的份儿,根本无需担忧什么。
林英:“可他若是来了……”
他那下属,头正暗自点得频,却见国师说着说,竟又忽然没了声音。
他偷偷抬头看去,只看到自家国师正望着廊外那一角天空出神。
过了好几息,那扇子方才有一下没一下地重又摇了起来,再次开口,带出些难以为人觉察的怅然来——
“他若是来了,那可……当真不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