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包摩擦音。他在心里把那几个字默念了一遍。不需要心电图，不需要超声，这个声音就够了。心包发炎了，两层膜之间失去了光滑，每一次心跳都在粗糙的表面上蹭过。疼，而且危险。心包积液如果来得太快，会把心脏压住，让它没有空间舒张，没有空间泵血。

“多久了？”他放下听诊器。语速快起来，不是平时那种“慢慢说”的节奏，是ICU主任在急诊抢救时的语速。他一只手已经摸到手机，手指悬在心内科值班医生的号码上。

“回来的火车上，晚上九点多，快要十点，觉得累，以为睡一下就好了。然后十二点左右，开始发冷，加了毯子也没用。肩膀和胸口越来越疼，躺不下去，坐着也难受。”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几乎只剩气流。眼皮垂着，不知道是困还是没力气睁眼。

“伸手。”他说。

佐伊顺从地把手递过去。安东尼压了压她的指尖，指甲盖在他拇指下从白色变回粉色——很慢。慢到他心里那个模糊的猜测开始一点点变清晰。他又轻轻解开她的围巾，羊绒从指缝间滑过，一圈，两圈。她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不是围巾勒的，是静脉怒张的痕迹。他轻轻触了触左侧的锁骨，指尖刚压下去，佐伊倒抽一口冷气——

“疼吗？”

“是。”她已经没力气咬着牙了，说话像在叹气。那个s的尾音从她嘴唇里飘出来，轻得像一片烧了一半的纸灰。但安东尼听见了。

他蹲在沙发边，播了电话。

“心内值班？我是ICU安东尼。有病床吗？佐伊在我这儿，疑似心包炎，准备收。”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说有床，直接收CCU。

他挂了，又拨了一个——检验科，备血培养瓶，准备急诊血常规、CRP、降钙素原、心肌酶谱、凝血全套。再拨一个——影像科，问对方Tina技师在不在，准备床旁心脏超声，Tina帮佐伊看了七八年了，她最熟。

佐伊靠在沙发上，听见他一个接一个打电话。他的声音很稳，和平时下医嘱一样。但语速比平时快。是那种“我知道时间不多了”的急。

她闭上眼睛。沙发的靠垫有一股洗衣液的香味，混着一点消毒水的气息。那是安东尼办公室的味道。她闻了十几年了。小时候蜷在这里写代码，困了就睡，醒了就吃茶几上的巧克力和苹果。长大了出差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回27楼，是拖着行李箱直接来这里，往沙发上一倒，喝一杯热巧克力，睡到安东尼交完班，然后一起去食堂吃咖喱。

她现在没有行李箱。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从火车站回到这里的。好像是叫了车，好像是在车上吐了一次，司机问她要去哪儿，她回答说去Beacon。

安东尼挂了最后一个电话。转过身。她还靠在沙发上，眼睛闭着，呼吸很浅。围巾解开了搭在沙发扶手上，灰色的羊绒，边缘有一小块颜色比别处深——是汗，她一路走过来疼出来的冷汗。他把围巾叠了两叠，垫在她脖子后面，让她的头能靠得舒服一点。

然后他在她旁边坐下来。不是坐在对面的办公椅上，是坐在沙发扶手上。他低头看着她的脸，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是很烫。他的手停在她额头上，没拿开。

她没睁眼，但手抬起来，摸索着，抓住了他的袖口。攥得很紧。

心内科的值班医生到了，跟着咕噜咕噜的转运床。医生的听诊器挂在脖子上，白大褂扣子没系，露出里面皱巴巴的刷手服。他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佐伊，又看了一眼安东尼。眼神里有一点犹豫——他认识佐伊，整个医院都认识她，她是那个“从ICU追着安东尼主任查房的小姑娘”，是那个“一个人拿了三个博士的天才”，是那个“在19楼写代码救人的首席”，。他见过她在会议室里对着满满一屋子的主治和主任讲解预警系统，见过她干脆的留下自己的邮箱说，“预警系统有问题找我。”

他没见过她蜷在沙发上，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值班医生心里偷偷叹了口气，走上前，搭了搭脉，又用听诊器听了听，“我们走吧。”他说。

佐伊被抱上轮床的时候皱了一下眉，疼的，发炎的心膜和身体在较劲，每一个姿态改变都在改变液体分布，增加压力。但是她没出声。轮床推出去的时候，安东尼跟在边上。

“安东尼。”佐伊深吸了几口气，攒了点体力。

“在。”

“热巧克力。等我好了。”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