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周老师,如果下一步——我想做解决方案呢?”
周明远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你毕业以后的事。”
沈昭宁没有再问。她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水底那些木桩的剪影。
她拿出手机,翻到顾若棠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顾若棠发的——“养猪场,废水处理设施好像有问题。”
沈昭宁打了几个字:“顾老师,需要我做什么?”
发完之后她站在窗前等了一会儿。顾若棠没有立刻回复。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往实验室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顾若棠回:“先把论文写完。这边的事,我和赵恒先盯着。”
沈昭宁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她继续往下走,楼梯间里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很稳。
晚上,沈昭宁坐在桌前写第五章。她把5.1节和5.2节的数据填好了,5.3节写了一半。光标在文档里一闪一闪的,她盯着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没有动。
手机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顾若棠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三个人:顾若棠、赵恒、沈昭宁。
“今天去上游看了。养猪场开了三年,废水处理设施是建了,但运行记录不全。环保那边已经介入了。”
赵恒回了一个字:“行。”
沈昭宁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三年。木桩区西侧的铁离子浓度是湖心的四倍,泥沙里是九倍。”她没有发出去。她把这几个字删了,重新打了一个字:“好。”
她放下手机,继续写论文。光标还在闪,她把5.3节剩下的部分写完,然后翻到5.4节。那行字还在——“当埋藏环境本身发生变化时,原位保护的前提条件不再成立。”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往下写了一段:
“千岛湖木桩区西侧的数据表明,局部水域的铁离子浓度已显著高于背景值,且与瓷片表面的加速腐蚀特征高度相关。该区域的埋藏环境正在发生变化,原位保护的‘原位’已不再是原来的‘原位’。在这种情况下,继续执行原位保护而不干预环境本身,可能无法有效延缓文物的腐蚀进程。”
她停下来,读了一遍。这段话写得很小心,每一句都有数据支撑。但她知道,它说的其实就是一件事——环境在变,文物在坏,光看着是不够的。
但能做什么呢?把碗捞上来?把养猪场关了?把整个千岛湖的水质恢复到三年前?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把数据写下来了,把问题写下来了。这是她现在能做的。
沈昭宁保存文档,关上电脑。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灯光从灯罩里透出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那道裂纹在光晕里若隐若现。
她想起顾若棠说的——“我们能做的,只是记录。”她想起周明远说的——“那是你毕业以后的事。”
她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影。她想起苏州家里的天花板,那道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的裂纹。小时候她躺在那张床上,以为裂纹是一条河,从床头流向床尾。现在她觉得,河不在天花板上,在千岛湖。水在流,鱼在动,碗在移位。她在这里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