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垣是个半吊子捉妖师。
说半吊子并非他自谦——他师父若在天有灵,瞧见他今日这德行,怕是要气得从坟里爬出来,先把他收了祭旗。
我在京城见到他时,他愁眉苦脸地对我说:“道长,我好像……有了。”
“有什么?”
“身孕。”
吓得我一口茶喷了出来。
他师父庆云法师是个游方和尚,与我曾有数面之缘,偶有书信来往,他徒弟见了我唤我道长。
庆云死得早,临终前攥着他徒弟的手,气若游丝地交代了两件事:第一,咱这一脉传了七代,到他这儿算是绝了,不怨他,怨自己收徒的时候眼神不好;第二,往后见着黑熊精,能跑多快跑多快,千万别硬碰。
黑熊精是谁,我不知道,中元界没这种妖物,我在下界行走几十年也没撞见过。
沈垣当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连连点头说好好好,师父您放心,我指定跑。
——结果那日,他不仅没跑,还主动送上门去了。
啸风山啸风洞。两扇石门关得严丝合缝,高约三丈,上头横着一块石板,六个大字漆都快掉光了,倒还认得出来。
沈垣后来跟我说,当时他在门口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山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吹得他后脊梁发紧。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
铁环砸在石面上,声音闷沉沉的,在山谷里荡了好几圈。
里头有人应了。门开了一道缝,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小妖生得尖嘴猴腮,上下打量他一番,翻了个白眼:“你谁啊?”
沈垣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烦请通报一声,就说故人来访。”
小妖把门栓一摔,进去了。
沈垣站在外头,风吹松涛阵阵,头顶有鸟叫。他百无聊赖地数了数石阶上的青苔,又数了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稳得很——倒不是不慌,是慌也没用。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石门轰隆隆地开了。
一个黑衣黑甲的高大男人大步跨出,手里提着一杆黑缨枪,往地上一顿,震得沈垣脚底发麻。那人比沈垣高了整整一个头不止,肩宽背阔,浑身上下像是墨汁里捞出来的,连那张脸都黑得发亮,唯独一双眼睛精光湛湛,盯人的时候像两团炭火。
他低头看沈垣,眉头拧成一个结。
“你谁?”
沈垣仰着脸看他,脖子都酸了,心说师父您老人家说得对,黑熊精果然高大威猛气势不凡——但我已经跑不了了。
“在下沈垣,”他说,“为一件法袍而来。”
那黑汉的眼神微微一变,很快又恢复如常,冷笑一声:“什么法袍?我这里没有。”
“有的,”沈垣说,“昨夜云清观起火,你趁乱取走的。云锦法袍,上面镶了各色宝贝,夜里能发光。你藏在你卧房第三进左边的暗格里,暗格上头压了一本《黄庭经》——你别瞪我,你洞里的巡山小妖嘴不严,我花了二两银子就问出来了。”
黑汉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去,攥着枪杆的手指节节泛白。
沈垣以为他要动手,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
结果他没动。
他只是盯着沈垣看了很久,久到沈垣以为他要把自己看穿,然后忽然收了枪,侧身让开一条路。
“进来。”
沈垣愣了一下。
“我说进来,”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耐烦,“你不是要法袍吗?进来说话。”
沈垣忐忑不安,心说这不合理,哪有妖怪请捉妖师进洞的道理。
但他还是进去了。
后来他跟我说,大约是师父死后的这些年,他一个人东奔西走,见了太多不讲道理的妖,反倒觉得这个讲道理的妖格外稀奇。又大约是因为那黑汉收枪侧身的动作太过自然,像是请一个熟客进门,而非拒一个敌人于外。
后来他问我:“道长,您说我当时是不是生了病?”
我说:“你的确病得不轻。”
他却抚着肚子苦笑,继续讲他的故事……
洞中别有天地。过了三重门,画栋雕梁,明窗彩户,比他见过的许多人家的宅院还体面。那黑汉引他在厅中落座,自有人奉茶。茶盏是上好的青瓷,茶汤澄澈,浮着细细的白毫。
沈垣端起来抿了一口,差点没把舌头咬掉。
——这是今年新出的蒙顶茶,他去年在集市上问过价,一两银子一钱,他没舍得买。
“好茶。”他说。
那黑汉坐在对面,闻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沈垣搁下茶盏,斟酌着开口:“大王,那件法袍……”
“你叫什么?”黑汉忽然打断他。
“……沈垣。”
“沈垣,”黑汉把这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像是品茶似的,然后点了点头,“你是捉妖师?”
沈垣犹豫了一下:“算是。”
“算是?”
“我师父是,我不是很算。”沈垣老实交代,“我学艺不精,手上也没什么本事,就会画两道符,还经常画错。去年在陈家庄捉一只黄鼠狼精,符贴反了,把自己定在茅房里一夜,第二天被人当成偷窥的登徒子打了出来。”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话太多了。大约是这茶太好,又大约是这洞里太安静,安静得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了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