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琢已经往旁边跨了一步。
那是棵老树,树干粗得一个人环抱不住,树皮皲裂,积了半掌厚的雪。她背抵树干,把秦钺往自己身边拉了一把。
秦钺跟着躲进来。
身侧两个当地民警愣了一瞬,没问为什么,同步紧跟着闪到树后。四道头灯在同一秒熄灭。
四周猛地沉进黑暗。
只剩雪。
雪打在脸上,落在肩上,积在帽檐边缘。雪有自己的声音——簌簌的,沙沙的,细密绵长的,像有人在天上筛了整整一夜的面粉,筛也筛不完。
南宫琢闭了一下眼。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压过了风声,压过了雪声,压过了她能听见的一切。
别抖。
她对自己说。
但她控制不住。
腿——左腿,膝盖往上三寸——开始抖。她隔着棉裤都能感觉到那块肌肉不住的痉挛,超出了她的控制。
她把后背更紧地贴向树干,试图通过依靠减缓颤抖。
没用。颤抖顺着腿往上爬,爬到大腿,爬到腰胯,爬到胳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腿和左胳膊在一刻不停的发颤,雪落在膝盖上,一落就被抖下去。
她在想,尽管穷苦出身,经历过很多,但还是不行,和刀尖上舔血的刑侦一线干警比起来,自己还是怕。
正在这时,手背上一热。
秦钺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拽,不是拉——他从袖筒里抽出右手,隔着厚棉手套,覆在她的手背上。四根手指收拢,轻轻攥住。
什么都没说。
南宫琢没看他。
但她慢慢不抖了。
风雪声重新灌进耳朵。远处什么动静都没有,只有雪,只有林子被压弯的枝干偶尔发出一声闷响。她慢慢吸进一口气,冷冽的,像含了一口冰碴。
她把那口气徐徐吐出来。
然后她听见了。
咯吱。
咯吱。
咯吱。
脚步声。
压在新雪上的脚步声。不是民警滑行时那种流畅连贯的擦雪声——是踩下去、陷进去、再拔出来的,笨拙的,迟疑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三步。
南宫琢四人的瞳孔同时缩了一下。
树林阴阴暗暗,脚步声停下,一道黑影探出头。
那是个人形的轮廓。棉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站在林下,脖颈梗着,像一只警觉过度的野鹿,朝左右各自转动半圈,然后低下头,盯着雪地上那两道民警滑过的印痕。
看了一会,抬头。
往东看一眼。往西看一眼。往南看一眼。往北看一眼。
四个方向都看过。
再扭过头,朝身后的林子里招了招手。
又一道黑影走出来。
两道黑影聚在一起。
他们低头说了句什么——声音被风刮跑了,一个字都听不见。然后他们并肩,朝南宫琢和秦钺藏身的这棵柞木,咯吱、咯吱地走过来。
五十米。
四十米。
三十米。
第83章北方人的童子功(4)离弦之箭
南宫琢又开始了。
这次是全身。从脚到头,从被秦钺攥住的手到抵着树皮的后背。她又开始发抖,甚至,牙齿也开始轻轻磕碰。
二十米。
十五米。
然后,手背上传来秦钺的力度。
不是刚才那样轻轻覆着。他把整个手掌翻过来,从上方压住她的手背,变成掌心对掌心,虎口卡着虎口。他收紧五指,结结实实地、稳稳当当地,握住了她。
他依然没说话。
他的手隔着两层手套,什么都感觉不到。皮棉、绒里、防滑纹路。没有体温,没有触感。
但南宫琢觉得那只手是热的。
她吸进一口气。又一口。
她不抖了。
十米。
五米。
两道黑影停在那棵柞木正前方三米处。
三米。
两米。
一米。
雪还在下,但南宫琢听不见雪声了。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那两道黑影踩进雪里、拔出来、再踩进去的咯吱声。一步。又一步。
然后秦钺动了。
他没有喊话,没有警告,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先朝着另两名警员挥一下手,然后,像一根从拉满的弓弦上松开的箭,从那棵老树后弹出去,整个人扑向第一道黑影。
“卧槽!”
那声骂裹在风里,只传出半截。后半截被秦钺的冲撞生生压回嗓子眼。
秦钺和那个人一齐砸进雪里。
雪沫炸开,溅起半人高,像有人朝地上摔了一袋白面。南宫琢眼前一片模糊,只看见两团黑影在雪地上翻滚,撞倒一丛灌木,又弹开,再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