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冬烈风,道旁却无积雪,洛阳迎来的是一个干冬。
经过长达数十日的路途颠沛,高岱一行人抵达河南尹,弃船登岸,搭乘马车,赶往洛阳。
郭嘉透过车窗,一直向外看,没瞧见什么乱子,只觉还算安详。
然而,洛阳城,长乐里,陆家宅院
陆节仰面躺在榻上。
顾茂盘腿坐在床尾,她瞥了一眼陆节,“依然绵软无力?”
“然也,”陆节气若游丝。
“可是,医者说你无碍。你已经躺了四天,不能再躺了,没病都被你躺出病了。”顾茂淡淡道。
“我肯定身患隐疾,我浑身无力。”陆节气息奄奄。
顾茂双眼微阖,揉着额角。
“粮食为何是从田里长出来的?”陆节满脸茫然,“丝帛锦缎为何需要匠人去做?钱粮怎么这般稀缺?我想要钱粮。”
顾茂头也不抬,“我也想要。”
陆节沉痛道:“我没有。”
“巧了,我也没有。”顾茂的神情波澜不惊,她说,“家里只有几匣子金银,那是吴县送来的。你若需要,就拿去吧。”
“不,我更想要粮食。金银铜钱,其实我还有。灵帝在西园攒下了数仓的钱,中平六年,袁绍率军攻入皇宫诛宦,皇宫遭遇了军士劫掠,但西园的钱完好无损,如今都在相国府的府库。”陆节眼珠缓慢转动。
顾茂扯了扯唇角:“别琢磨粮食了,你趁早斟酌庙堂去外地就食的事宜吧。”
“不走,庙堂不能走。”陆节无精打采,“庙堂没地方可去,洛阳附近好歹有八处险关,是天下之中。”
“庙堂再留在这里,迟早饿死。”顾茂瞪着头顶的帷幔,“夏秋时节,老天爷连着下雨,到了冬天,老天爷不下雪,压根没打算让河南尹活下去,而关中的郡县,更是雨雪都没有,这日子过不了。”
陆节翻了个身,“迁民可以,迁庙堂不行,庙堂一动,天下瞬间就会陷入动乱。”
顾茂抬了抬眼皮:“百姓迁徙,也是需要口粮的,否则逃荒路上怎么活?但凡懂得农事的百姓,都知道司隶的节气不对,都知道应该逃荒。在秋收前后,官府已经放开路卡,能逃的百姓早就逃了,但是更多的百姓,没有逃荒的口粮,逃不了。庙堂不走,明年怎么过日子?官吏断粮,北军断炊?”
“不至于,我仔细算过,将士和官吏不至于饿死,相国府还有存粮。”陆节阖上双眼。
顾茂叹了口气:“我现在啊,就是日夜祈祷,求着明年的老天爷给条活路。”
陆节闭着眼睛,舌尖抵了抵上颚,“你既然能想庙堂外出就食的主意,就不能再想一想别的招数?”
顾茂眸光流转,挑眉:“陆幼朴,你希望我想什么主意?”
陆节睫毛轻颤,沉默不语。
顾茂抬眸:“你想对谁动手?下不了狠心?”
陆节伸出手指,拽了拽被子,蒙住脑袋。
“呵呵,”顾茂眯眼,“庙堂想要钱粮,又想要迁走司隶一部分人。可是,疏导百姓过于困难……你不会是想给司隶豪族搬个家吧?”
陆节躲在被窝里,一言不发。
顾茂舔了舔嘴唇:“把豪族迁徙到何处?李傕刚刚收复的汉中郡吗?可是,汉中张鲁虽然败亡,但益州局势不稳,李傕如今仍然率部驻扎在汉中。倘若庙堂强硬地把司隶豪族迁到汉中,那么,司隶豪族难免与益州豪族勾结,万一他们群起叛乱,庙堂能否应对?”
话音未落,陆节猛地弹坐起身。
顾茂骤然一惊,她捂着心口,“为何一惊一乍?你的‘隐疾’病愈了?”
陆节没有理会顾茂的戏谑之语,他皱紧眉:“我何时说‘强硬’迁徙?”
“哪家豪族愿意背井离乡?百姓逃荒,是不得已而为之,是为了活命。豪族的仓廪里藏着粮食,人家怎么可能自愿离乡?”顾茂抿唇。
陆节目光沉沉:“豪族内心是否自愿,无足轻重,只要那些掌门人宣称自愿即可。当然,豪族的族老、嫡系子孙,应该搬来洛阳居住。毕竟,族老年迈体弱、嫡系子孙身娇体贵,经不起长途跋涉。庙堂决不会强人所难,庙堂只是希望他们的族人迁徙。”
顾茂捋着鬓角的碎发,“豪族迁徙,可以带着他们的奴婢、部曲、依附民一起走。明面上,只迁走一家豪族,实际上,司隶少了数百张嘴。”
“而且,豪族迁徙不需要庙堂操心,他们有足够的家底支撑迁徙。”陆节沉声道,“汉中郡刚刚收复,迁一批司隶豪族入汉中,对于庙堂稳定汉中郡来说,大有裨益。”
顾茂缓缓点头。
“你认同我的想法?”陆节追问。
“谈不上认同,又不是德政。”顾茂坦率地答道,“如果为长久计,那么,豪族离开司隶,也不是坏事。毕竟,一旦庙堂粮尽,拥有存粮的豪族,就是凉州军的刀下亡魂。这般说来,豪族应该感恩庙堂的深谋远虑。但是,这绝非仁政,别指望庙堂不被骂。”
陆节当即失魂落魄,他重新躺回去,喃喃自语:“我为何愈发不像好人?如果谁能给我充足的钱粮,我就能当好人。我想要钱,我想要粮……”
“你继续伤神,我不能陪你了,”顾茂边说,边起身下榻,“松儿的最后一颗乳牙终于露出来了,但他最近又哭又闹,精神萎靡。我打算带他去一趟金市,让他见见世面、吹吹风,他整日拘在家里,越来越娇。”
陆节闻言,他趴到榻边,“维夏……”